芽笼老街的晨光总带着椰浆与咖啡的甜香,顺着骑楼的廊柱漫进砚色窑南洋工坊的木门时,后院的窑火已经暖透了半座院子。开业半月有余,最初的热闹并未散去,反倒像窑火似的,慢慢煨出了绵长的烟火气。
前堂的展示区里,两个本地的华裔小姑娘正趴在玻璃柜前,盯着一套渡洋系列的海棠花茶盏看个不停,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盏壁上的扶桑花纹;体验区里,周启安正带着七八个孩子玩拉胚,从前染着挑染的头发剪得利落,沾着瓷泥的手耐心地扶着孩子的小手调整转盘速度,嘴里还能用流利的英文和闽南语双语讲解,半点没了当初挑事的桀骜模样。
阿荣抱着一摞快递单从账房里出来,额头上沁着薄汗,看见林砚舟从后院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去:“林先生,昨天的线上订单都打包好了,吉隆坡和槟城的几单今天就能发走。还有,刚才槟城福建会馆的戴老先生打来电话,说看了联合早报的报道,又听去新加坡看展的同乡说了咱们的瓷,想邀请咱们下个月去槟城乔治市办一场小型巡展,为期十天,场地就设在会馆的老祠堂里,费用他们全包。”
林砚舟接过阿荣递来的便签,指尖拂过“槟城”两个字,眼底泛起几分波澜。他早听爷爷说过,当年下南洋的乡亲里,有近三成最终落脚在槟城,乔治市的老街上至今还留着不少百年瓷铺,德化白瓷当年在那边极受推崇,不少华侨世家都藏着祖辈带过去的古瓷。太爷爷当年也常坐船去槟城送货,笔记里提过好几次槟城的福建会馆,说那里的乡音最浓,乡愁也最重。
“戴老先生还说,当地有个许氏家族,是清末从泉州石狮迁过去的,祖上带了一套德化窑的祭祀瓷具,传了四代人,前几年老宅翻修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大半,只剩几块残片。他们找了好多本地瓷匠都复原不了,听说咱们是正宗德化月记窑的传人,想请咱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把这套瓷具复原出来,价钱好商量。”阿荣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这要是能做成,工坊在马来的名气就彻底打开了。
旁边的苏晚刚好拿着新的设计稿走过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槟城?我正想去那边采风呢!乔治市的骑楼纹样、极乐寺的砖雕、还有海边的灯塔,都特别适合做新系列的元素。要是能顺便复原古瓷,还能看看清代德化瓷在南洋的留存实物,对我们的胎釉配方调整太有帮助了。”
林砚舟点点头,指尖在便签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回个电话给戴老先生,就说我们应下了。巡展的展品我们来准备,除了海丝四时和渡洋系列,再带一批小件的茶器花器,还有体验课的物料。许家的残片,让他们先拍几张清晰的照片发过来,我们先看看胎质和纹样,心里有个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半个月,工坊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苏晚带着设计助理加班加点整理展品清单,又画了十几张融合槟城风物的新器型草稿,准备到了当地再调整细节;周启安泡在作坊里,带着两个学徒赶制一批新的渡洋系列茶盏,手法越来越娴熟,修出来的坯胎厚薄均匀,连林砚舟都夸他进步快;阿荣则对接两边的行程、场地、宣传,把大大小小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少爷。
出发去槟城的前一天,许家的照片发了过来。林砚舟坐在灯下,对着电脑里的残片照片看了很久。残片有六七块,最大的一块是祭碗的碗底,带着清晰的“德化月记”底款,胎质洁白细腻,釉面泛着温润的象牙白,是典型的清中期月记窑的制品。残片上还能看到半幅暗刻的缠枝莲纹,刀法流畅,线条细腻,和他家里收藏的清代月记窑祭瓷纹样如出一辙。
“是我们一脉的东西。”林砚舟指着照片上的底款,对苏晚说,“你看这个‘记’字的写法,弯钩处特意顿了一笔,是光绪年间月记窑老窑主的专属落款方式。算起来,许家祖上带过去的这套瓷,应该是太爷爷的师傅那一辈烧的。”
苏晚凑过去仔细看,指尖点着残片上的纹样:“缠枝莲纹里还藏着暗八仙的纹样,你看这一小块,是芭蕉扇的轮廓。当年这种祭瓷做工最讲究,一套十二件,碗、盘、爵杯、香炉全都有,每一件的纹样都不一样,拼起来是完整的暗八仙图案。许家只剩残片的话,复原起来难度不小,纹样不全,器型也只能靠推测。”
“没事,到了现场看实物再说。”林砚舟语气笃定,“老瓷的胎釉配比、纹样章法,都刻在骨子里了,只要能摸到残片,就能复原个八九不离十。实在不行,家里还有一套同款的老瓷图谱,是爷爷传下来的,回头让人从泉州寄过来对照。”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带着两大箱展品和工具,坐船渡过柔佛海峡,再转车去往槟城。车行驶在马来半岛的公路上,两旁是连绵的橡胶林和棕榈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阿荣坐在副驾上,时不时回头跟他们讲槟城的美食,说乔治市的福建面、叻沙、粿条汤都比新加坡的正宗,是老辈传下来的味道。
周启安靠在窗边,戴着耳机听歌,眼神望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跟着我奶奶来过一次槟城,那时候觉得这里又老又破,没意思。现在想想,那些老房子、老铺子,其实都是活的历史。”
林砚舟笑了笑:“是啊,瓷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用、有人记得,老东西就永远不会老。”
傍晚时分,车子抵达乔治市。戴老先生亲自在会馆门口等他们,老人家七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对襟短衫,精神矍铄,一口地道的泉州闽南语,听得人心里发暖。会馆是座百年老建筑,飞檐翘角的闽南式祠堂,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榕树,树根盘错,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极了泉州开元寺里的古榕。
安置好住处,戴老先生立刻领着他们去了许家。许家老宅就在乔治市的老街上,是座典型的侨乡骑楼,雕花的木门,彩色的玻璃窗,进门是天井,摆着老式的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许家历代先祖的照片。许家的当家人许振邦老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走路有点颤巍,看见林砚舟他们进来,连忙拄着拐杖迎上来。
“可把你们盼来了。”许老先生握着林砚舟的手,声音激动得发抖,“这套祭瓷是我曾祖父当年从泉州老家带过来的,漂洋过海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抱在怀里,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打碎了。传了四代人,每年清明、冬至祭祖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用,是我们许家的传家宝。前几年翻修老宅,工人不小心碰掉了供桌,全摔碎了,我父亲临走前还念叨着,说对不起列祖列宗,连套传家的瓷器都没守住。”
说着,许老先生让家人捧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铺着红绸布,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碎瓷片。林砚舟小心翼翼拿起一块碗底残片,指尖抚过温润的釉面,又翻过来看胎底的火石红,心里瞬间就有了数。
“许老伯,您放心,这套瓷我们能复原。”林砚舟放下瓷片,语气郑重,“这是清光绪年间德化月记窑的祭瓷,胎釉配方、纹样刀法我们都有传承。只是缺了完整的器型参照,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们边做边调整,保证做出来的东西,和原来的分毫不差。”
许老先生听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好,好!不急,你们慢慢做,做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能把这套瓷复原出来,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从许家回来,几个人连夜在会馆的偏房里搭了临时作坊。林砚舟先根据残片推算器型尺寸,画出全套十二件祭瓷的图纸;苏晚对照残片上的纹样,一点点补全缠枝莲和暗八仙的图案,每一笔都反复核对,确保和古瓷的章法一致;周启安则提出,可以用3d扫描把所有残片扫进电脑,拼接出完整的器型轮廓,再用软件还原纹样,这样比纯手绘更精准,能最大程度贴近原物。
这个提议让林砚舟眼前一亮。他之前一直坚持纯手工复原,却忽略了现代技术的辅助作用。传统手艺是根,但现代工具能帮着手艺走得更稳、更准。他当即点头同意,让周启安负责扫描拼接,自己则着手调配胎釉配方。
复原的过程比预想中更磨人。光是胎土配比,就试了五窑。古瓷的胎土是纯德化高岭土,可如果全从国内运过来,成本太高,也失去了在地传承的意义。林砚舟反复调整德化土和本地瓷土的比例,又按照太爷爷笔记里记载的古法,加入少量的瓷石和长石,反复淘洗沉淀,终于在第六窑烧出了和古瓷胎质几乎一模一样的暖白色胎体,叩之声音清脆,质感温润如玉。
纹样的问题在3d扫描的帮助下顺利解决了。周启安把十几块残片扫描拼接,还原出了每件器物的完整纹样,再由苏晚对照古瓷图谱修正细节,确保刀法走势、花叶比例都符合清代的规制。最终定稿的时候,连许老先生过来核对,都拿着图纸反复看,说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接下来就是拉胚、修坯、刻花、上釉,每一步都由林砚舟亲手把关。刻花的时候,他特意用了清代传下来的双刀刻法,刀锋走得稳而缓,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条都深浅一致,线条流畅。周启安站在旁边看,看得目不转睛,从前他总觉得传统刻花刻板无趣,如今亲眼看见刀尖在素坯上游走,像写字画画一样写意,才明白什么叫手艺的韵味。
“这刻花看着简单,其实全是功夫。”林砚舟刻完最后一片莲叶,放下刻刀,对周启安说,“手上的力度差一分,刻出来的纹路就差远了。老辈人说‘十年刻花三十年拉胚’,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启安点点头,由衷地说:“以前我觉得传统手艺都是过时的东西,现在才知道,能传几百年的东西,每一样都有道理。等回去了,我想好好学刻花,把这种刀法用到现代设计里去。”
就在他们忙着复原祭瓷的时候,戴老先生已经把砚色窑要来办巡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槟城华人圈。不少老华侨都特意过来会馆打听,问什么时候开展,能不能提前看看。还有不少人带着家里的旧瓷器过来,想让林砚舟帮忙看看真假,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是在古董店淘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砚舟忙完作坊里的事,就坐在前厅帮大家鉴瓷。有真品,也有仿品,他都一一讲清楚来历和特点,碰到破损的旧瓷,还会告诉人家怎么修补、怎么保养。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汤匙过来,说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从泉州带过来的,用了一辈子,不小心磕坏了,舍不得扔。林砚舟当场就用金缮的手法帮她补好了缺口,金漆沿着裂痕蜿蜒,像给旧瓷镶了一道金边,比原来更多了几分韵味。
老奶奶捧着补好的汤匙,笑得合不拢嘴,连说:“真好,真好,就像给它续了条命似的。”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家里的碎瓷、旧瓷过来,有的想修补,有的想复刻。林砚舟索性在巡展里加了一个“旧瓷新生”的板块,专门展示修补好的旧瓷,还开设了金缮体验课,很受年轻人欢迎。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巡展正式开幕的那天,乔治市的老街上人头攒动。福建会馆的祠堂里,展台上的瓷器一件件摆开,左边是海丝四时与渡洋系列的新瓷,温润雅致;右边是“旧瓷新生”板块的修补瓷器,每一件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瓷器背后的故事。最里面的展台上,铺着红绸布,摆着刚复原好的许家祭瓷,十二件器物整整齐齐,白瓷温润,纹样精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开展仪式很简单,许振邦老先生亲手揭开了祭瓷上的红布。当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台下的老华侨们都安静了,不少人看着那套熟悉的祭瓷,眼眶都红了。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套普通的瓷器,是祖辈漂洋过海的念想,是家族根脉的见证,是跨越了百年时光,从故土延伸到南洋的牵挂。
“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一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走到展台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祭瓷,声音哽咽,“我家当年也有一套差不多的,后来逃难的时候弄丢了。今天看见这套,就像看见我家的那套一样。”
开展第一天,会馆里就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也有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老人们看的是情怀,是记忆里家乡的模样;年轻人看的是新鲜,是传统手艺里藏着的东方美学。体验区前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想亲手试试拉胚、刻花,感受一下百年传下来的制瓷手艺。
许家的人更是守在展台前,给每一个过来参观的人讲这套祭瓷的故事,讲曾祖父当年带着瓷器下南洋的经历,讲四代人守着残片的遗憾,讲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的圆满。许振邦老先生拉着林砚舟的手,反复说着谢谢,说他终于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了。
巡展的效果远超预期。十天里,接待了近三千名参观者,接了上百件定制订单,有做家族纪念瓷的,有做婚庆喜瓷的,还有不少本地的文创店、茶馆过来谈合作。槟城当地的华文报纸、旅游杂志都过来采访,标题写着“百年德化瓷重归槟城,窑火续接侨乡乡愁”,砚色窑的名字,彻底在马来半岛传开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戴老先生在会馆里摆了饯行宴,摆的都是地道的闽南菜。酒过三巡,戴老先生握着林砚舟的手说:“砚舟啊,你做的不只是瓷器生意,是在给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搭回家的桥。以前我们想老家了,只能看看照片、吃吃家乡菜,现在好了,能摸着老家的瓷,握着老家的温度,就像回家了一样。”
林砚舟举杯回敬,心里百感交集。从泉州到新加坡,再到槟城,他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先辈的足迹。他烧的不只是瓷,是一代代华侨藏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跨越山海从未断过的根脉。
回程的船上,苏晚趴在甲板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新的设计稿。纸上画着槟城的骑楼、灯塔、极乐寺的飞檐,还有缠绕在一起的缠枝莲与扶桑花。
“下一个系列,我想叫‘家山’。”苏晚侧过头,风吹起她的发梢,眼里闪着光,“不管走多远,心里都装着家山。从泉州到南洋,山一程水一程,瓷在手里,家就在心里。”
林砚舟看着她笔下的纹样,又望向远处茫茫的海面,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和泉州后渚港的落日一模一样。他想起太爷爷笔记里写的,“瓷行万里,根在德化”,如今他终于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窑火不灭,瓷路不止。从芽笼的老街到槟城的祠堂,从新加坡的展馆到未来更多的地方,这条由先辈踏出的海丝瓷路,正在他们脚下,一点点延伸向更远的远方。而那些藏在瓷里的乡愁与牵挂,也会随着一窑窑新瓷,一代代传下去,永远鲜活,永远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