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的眼中忽然精光大盛，那不是一个垂死老者的目光，而是一柄藏了百年的利剑终于出鞘的锋芒。
“你身上有杀意，老僧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从未。过去的那些达官贵人，那些枭雄，我不怕，他们总有为了自己的权势和想要的东西而会有所忌惮。
但你不是，我在你的眼里看到的东西看不懂。你不是为了权，甚至不是为了仇，若你真的要铲平少林，去年叶星兵团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在少室山下转了一圈那么简单。
你眼中的东西是贫僧活了几百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方证说他看不透你，所以他不敢毒，贫僧也看不透。但贫僧知道，少林若想在你手里活下去，光低头不够。
所以老僧想让你来一趟。
少林会给你想要的，少林是佛门泰斗，少林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天下的佛门。你若是想要一些东西，佛门会帮助你。
另外，你的功夫应当早已至臻化劲，老僧还是有些东西的”
随即，只见老僧缓缓抬起右手。
他没有武器，只是五指虚握，掌心向上。然后他动了。他动的那一刻，整个藏经阁的气息都变了。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不是拳法，不是掌法，不是任何一门少林七十二绝技。
是千年来历代扫地僧口耳相传、从未落于纸上的那一招。
“此招，名曰“扫尘””。
而陈朔身后的岳不群、小林的面色瞬间大变，他们想立即上前。却突然发现三大首座已经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而那老僧则是眼神灼灼的盯着陈朔。
千百年来，少林藏经阁的扫地僧只有一人。
上一任扫地僧在临终前，会将这一招传给下一任。
他们用这一招杀了无数觊觎少林秘籍的魔头，而这一招从未落空。
但这一次，它落空了。
陈朔没有躲。他迎上了那一掌。
在所有人的眼中，在老僧的眼中。
似乎是一根手指，似乎是一掌法，也似乎是一拳头。
似乎是过了好多年，似乎是几十年。
但恰恰就是一瞬之后，老僧盘膝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梁柱。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印，衣衫未破，肋骨却已尽碎。
“好强好霸道，几百年前有张三丰，他是刚烈之后的柔。但你不同，你是霸道，不，是王道，王道之气，王道之权。竟然那么盛”
他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已经闭上了，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的安详。
他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帝王将相、武林豪杰。
他在等一个能让他死的人。今日，他等到了。
但同时有些惆怅的很。
陈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许久。
“行了，别装死了，其实你知道吗？我很烦你们这些和尚，大多数人吃的满肚肥油。今儿你给我来这一套，刚刚若是我扭头就走。明儿扫地僧会有继任者。
然后少林依旧是少林，至于你，大抵是会将你这浑身的功夫传给他吧？扫地僧的继任者吗？对不对？”
那老僧的眼神瞬间明朗，他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身上的死气竟然早已消散无踪，而是盯着陈朔：“此乃我少林至高绝密，你如何得知？”
陈朔笑了：“呵，少林，武林泰斗，千年武学圣地，好一个千年武学圣地。实则藏污纳垢恶心的很。七十二绝技是你家的？扯淡。
那他妈是中原武林无数豪杰耗尽一生研究出来的，只不过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战乱太多，而你们佛门和儒家差不多吧。靠着嘴皮子，靠着贴合达官贵人，然后你们没事。
就把那些武学收集起来，甚至你们也会采取很多的手段进行保存。然后去掉那些人的姓名，变成你们的了。
几百年前有北冥神功，有乾坤大挪移，这个时代有吸星大法，这些功法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传功了。别的门派总有起起伏伏，可你们少林也有这么一个所谓的扫地僧，你们如何保证他一直这么牛逼，定然是有秘法的。
这个秘法又能是什么？之所以天天待在藏经阁，我在想，大概也是有原因和代价的。代价是什么呢？功力太深，需要消化，即便有易筋经，也是需要经年累月的。
我说的对吗？”
对面的老僧整个人的气势大变，反而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朔。
陈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闻：“我再想想，我先说，你们听听对不对？你们之所以叫我来，对公你们不配，那就按照江湖上的规矩，你们是泰斗。
给我师父传话，我大抵会来，再加上你少林的背后是整个佛门，我定然不会轻易的动你们。我在南下，需要平定江南各地，而你们恰好利用这个机会。
我大概率不会带着大军，而你们姿态放低。用低姿态换取少林的持续繁华。
可若是我不识趣的话，天下人想要我死的太多太多。江南各大世家，我和你们武林的恩怨。
弄死我，对你们所有人都好。至于天下再次大乱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这一次引我前来，有江南世家的影子吧？若是我没动少林，那你们大概会护送我到达江南。只要我离开这里。就和你们无关了。对不对？”
站在后面的空闻：“阿弥陀佛。王爷不愧是天纵奇才。”
“少扯淡了。”
此时陈朔不屑。老僧却怔怔的盯着陈朔：“你知道我少林要的是什么。只是就这么好好的生存下去，我们两方作罢。不然的话只能送王爷去西方极乐世界了”
“放肆”
“放肆”
小林和岳不群金萱等人纷纷怒斥。
陈朔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你知道我为何说最恨你们这些和尚了吗？动辄就是出家人，动辄讲一堆扯淡的东西。然后男盗女娼，恶心的事情做尽。
知道自己犯了错，怕我清算，又放不下你们自己的脸面，低不下头，弯不下腰。费尽心机把我引来，还想着让我感觉愧疚，甚至对你们进行赏赐？
你们在想什么好事。
萱萱”
“在”
只见金萱朝前走了一步，顺带挥挥手，宋献策走到了陈朔的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卷宗，递到陈朔面前。
“王爷，您让我查关于少林的资料，就在这里。
贫道这几个月把河南府周边走访了一遍，又调了河南布政司和登封县衙的旧档，拼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陈朔没有接那份卷宗，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臣先从耕地讲起。崇祯十六年，登封县在册耕地共四十三万亩，其中少林寺名下田产二十四万余亩，占全县耕地的五成六。
这还不算寺院以他人名义代持的隐田。
王爷的新政清查田亩，河南布政司那边已经摸了个底。
少林实际控制田产应在三十万亩以上。
崇祯十七年，登封县应征田赋折银四万二千两。少林寺名下田产应缴田赋约两万八千两，实缴零。”
宋献策翻开一页：“王爷新政免了百姓的苛捐杂税，三成田赋已是极轻。
但少林寺一粒米都不交。这些田，名义上是寺产，实则都是历年来巧取豪夺来的。
臣走访了少林周边的七个村落，每一处都有寺僧逼租逼债的旧案。
寺里的规矩是‘铁板租’。”
“什么是铁板租？”
陈朔此时不想在这个藏经阁里待着，随即朝着门外走去，而空闻乃至于三大首座此时的脸色都已经铁青。
一边走出去的时候，宋献策一边解释。
而藏经阁外此时已经满是少林僧侣在等待着。
“这个就是不管旱涝，每亩年交三斗米，少一粒都不行。
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登封饿殍遍野，少林寺的粮仓却是满的。
当时寺中有个叫慧明的知客僧，带着五十多个武僧，挨家挨户收租。
交不出粮的，拿地来抵。没有地的，拿女儿来抵。
那年冬天，少林周边三个村子饿死了四百多人，但少林寺的米一斗都没少收。”
陈朔望向远处那座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
宋献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变得愈发冷冽：“那座大殿是崇祯十二年重修的。殿中三尊大佛，说是以铜铸胎、外裹金箔。
贫道从一个老铜匠口中得知，光那三尊佛就用了铜三万六千斤。
这些铜，足够铸上百门火炮。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围开封，河南巡抚请少林捐铜铸炮。
少林的回答得很干脆：‘铜已铸佛，无余。’然后那年冬天，他们又用了一千八百两黄金为佛像裹金身。
其中一千二百两是从河南盐商处募来的，另外六百两。是登封县百姓按户摊派的。
王爷新政废除苛捐杂税之前，登封县百姓每年要交‘佛供银’一钱二分，不交的来年不许进寺上香。
这道‘佛供银’收了几百年，年年如数，岁岁不落。”
“人。”金萱忽然开口，“我来河南之前调了各地军法处的案卷。崇祯年间乃至于到了今年，尤其去年我朔风拿下各地后，开始清缴匪盗。
各地通缉的江洋大盗、采花淫贼、杀人凶犯，至少有六十余人进了少林寺，剃了光头，穿上僧袍，点上戒疤。
便再无人过问。其中有几个名头极响的，如‘铁臂金刚’周元庆，在山西忻州一夜杀了一家十一口，抢走白银三千两，遁入少林后法号‘空明’，在戒律院当了个执事僧
‘血手观音’沈媚娘，江南采花案的主犯，当然，是她借着自己女性的模样，勾走良家，然后发卖。后来她进了少林后改名‘慧净’，在后山尼姑庵里关了三年，出来就成了‘俗家弟子’，还收了两个女徒。
更早的还有‘黑风煞’杜奎，天启年间在山东劫了漕银，杀押运官兵四十余人，遁入少林后做了个杂役僧。
崇祯十四年，此人还俗，在洛阳开了一家镖局，和少林方丈，也就是如今的空闻大师称兄道弟。”
金萱合上册子：“这样的人，光是登封县卷宗里能找到对应名字、法号、俗家姓名，进寺前罪行确凿的，有七十三人，进寺后全部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由销了案底。
空闻给他的徒弟们讲法时说过，入了少林，就是遁入空门，不在五行中。
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哥哥，这一笔勾销的，是七十三人背后成百上千条人命的账。”
“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