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喝着酒、抽着烟,像是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一间卧室里,畅聊着人生和理想。
可这终究是过去式了。
毕竟,以两人现在的年纪,还能有什么理想呢?人生也早就一眼望得到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反正除了上帝,谁也说不准。所以,除了奋斗一生取得的成就和政治上的事外,两人现在几乎没什么话题了。
不过,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聊这个,因为那对于友情,实在是种伤害。因此,在一阵长久的静默之中,大卫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将话题扯到了家庭上。
“小约翰那小子呢?今年他估计已经四十五了吧?你小子生孩子那么早,怎么到现在也不安排安排他啊——说实在的,趁现在我还活着,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不然等我真进坟墓了,到时候可没机会咯。”
谈到自己的儿子,查尔斯伯爵叼着雪茄,猛吸一口,随即又缓缓吐出,淡然道:
“呵,算了吧。他现在的理想是当一名音乐家。”
谈到这点,大卫注意到他的双手合十,呈尖塔形状。他很熟悉这点,查尔斯陷入沉思时,总会习惯性做出这种类似的手势。况且,他语气里也没有一丁点的自豪。那么,显而易见,他并不认为自己儿子的选择是正确的。
于是,大卫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又大口喝了一口威士忌,便接话道:
“那还真是倒霉。实际上,我现在也都搞不懂如今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不是什么独立、就是什么自由、还有平权这种荒唐的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叛逆,还愚蠢。”
“不是愚蠢,是吃的太饱了。”朋友的附和让查尔斯伯爵摇了摇头,少有的没有掩盖自己的情绪,“事实上,我也从没想过,我这一生都在向人们灌输代表我们利益的思想,教导正确,让他们服从,却在自己儿子身上栽了跟头——他到现在还觉得他那塞满奇珍异宝的人生,是靠着自己取得的…”
查尔斯伯爵顿了顿,摇了摇头,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
“我让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威克斯帝国大学历史系,还给他安排各种各样的荣誉、奖学金,提前认识一名又一名的政界老朋友…呵,最后,他告诉我他想当音乐家——真是荒唐。”
“哈哈哈哈。”大卫毫不客气的发出嘲笑,随后,又安慰了一句,“很不错了,至少还是个音乐家,总比我的儿子好。毕竟,直到现在,我都对他的一句话记忆犹新,让我觉得当初我就不该将他生下来,也省的浪费我的心情。”
“嗯?”查尔斯伯爵扬了扬眉毛,喝了一口威士忌,示意他说下去。
“当初我不同意他去公立学校上学的时候,你知道那个小王八蛋跟我说了什么吗?”大卫咳嗽了两声,像是被烟气呛到了,“他对我说,父亲——你要是不让我选择自己的人生——那么我就去参军,反正——你总不能赞同将成千上万的,别人的孩子送去殖民地打仗,却唯独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去吧?”
“你都不知道,他妈的,听完这句话,老子当时就想拿枪崩了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以前在他那个年纪,哪有这个条件?老子玩命、玩心眼,好不容易爬到这个地步。呵…却发现后继无人,真是讽刺。”
谈到这里,大卫吐出一大口烟雾,像是要在今天将平日里的憋屈都说出来似的,继续道:
“还有,他还一直有脸跟我谈独立和自由,他有哪一样东西,不是老子给他的?要是他真能不依靠我给予的经济和帮助,老子也不说他什么了,但他妈的他就是个废物啊——花着老子的钱,一再违背老子的意志,他就是觉得听了我的话,就丧失了自我,只有反抗我,他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他这就是虚伪的独立,虚弱的独立,他真应该流落街头一段时间,去吃一吃老子曾经受的苦。超他妈的!”
说着说着,大卫越来越气愤,他野心勃勃,从小奋斗,最终成为了一个大人物,却始终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会跟自己有着如此大的区别,但查尔斯伯爵却不以为然。
因为对于自己的儿子,他从未抱过太大的希望。虽然他没有自己罩着,同样得跟别的平民一样,从友好的世界里卷铺盖走人,但一路向前的经历,也让他难以对一个没有一点价值的人倾注过多的感情。
所以,他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没有接话,而是将视线慢慢从酒杯上移开,换了个话题:
“大卫,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对没有价值的人感到愤愤不平。”
“相信我,我们得一直信仰友谊,看重朋友。至于家人这种东西…并不靠谱,他们只会让你失去理智,毁了你的名声。”
他的语调很慢,里面带着说教的味道。
“实话实说吧,你想要辅佐一个首相,让他轻松掌控全局,那简直是白日做梦。除非你能够让所有人明白,你有着强烈的报答意愿,甚至不顾自己的未来,否则谁会帮你?”
闻言,大卫一怔,坐着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查尔斯伯爵。渐渐地,他脸上开始浮现出笑容,仿佛一束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让他本来对儿子的不满一扫而空。
“约翰,你还是老样子。”
“怎么?”
“我每次一跟你聊天,你总能让我找回自己的信念,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伯爵摇了摇头:
“但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为自己留条后路。”
大卫大笑一声:
“谢谢你,约翰。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有我的工作要做,无论失败,还是成功,我都不会后悔——还记得,你教我玩过的游戏吗?”
“托勒密十五世,埃及艳后与凯撒之子。”
“记得。”
“那最后教我一次吧。”
“好。”
两个男人,在简单的交流过后,同时站起身,大卫在屋里开始走动,查尔斯伯爵站在一侧,看着他。
他对他说:
“走路要像个国王,抬头。”
大卫抬起头颅。
“坐上王座,听群众欢呼。”
大卫重新坐在了沙发上。
“向左右两边答谢。”伯爵低沉的说着,“不要笑,对着看不顺眼的人,要目露凶光,不然他们不会畏惧于你。”
大卫严格遵循,就像是个真正的国王,罗马的皇帝再次降临。
但最后,伯爵还是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行,大卫。”
“哈哈哈,是的,约翰。我还是忍不住想听你的话。”
说到这,两个男人相视一看。
大卫笑着。
查尔斯却背负着双手,感到了烦躁。
他看见了朋友的结局。
但这却是他自己想要的。
……
托勒密十五世。
埃及艳后与凯撒的儿子——一个被权力游戏的裹着前进、最终被处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