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灯光在凌晨三点依然通明。
陈默站在全息星图前，屏幕上那组“3147”的脉冲序列仍在规律闪烁。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报告，眼圈发黑。
“联合破译小组的最终结论。”她把报告递过来，“不是猜测，是确认。”
报告第一页是译文：
【致播种区-04，文明迭代-07：确认收到基础逻辑验证信号。】
【评估窗口期：本地时间单位11个月±14天。航行轨迹已附。】
【评估标准：情感联结稳定性、危机应对效能、文明自我修正能力。】
【未达标者将启动标准回收流程，为下一轮播种准备生态位。】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张星图航线——从那个陌生坐标蜿蜒而出，终点精确标注在太阳系边缘。计算显示，以已知物理规律下可能的最高航速推算，抵达时间正好是十一个月后。
回收流程。生态位。下一轮播种。
每个词都像冰锥扎进心脏。
会议室里死寂了整整一分钟。
“所以，”陈默放下报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确实是实验品。不合格的，就会被清空场地，换下一批。”
林薇嘴唇发白：“而K，还有深渊财团，可能早就知道。他们那些‘升维’实验……也许是想用极端方式让人类‘达标’。”
陈默想起苏清雪在黑塔核心最后时刻的决绝。想起她化为光点前那句“笨蛋，要活下去”。
原来她一直知道，头顶悬着这把剑。
“通知所有核心成员，”他转身，“一小时后召开最高紧急会议。同时，向我们的合作方发送绝密简报。”
林薇点头离开。
陈默没有立刻去会议室。他独自走向基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苏清雪生前在“灯塔”的临时休息室，三年来一直保留原样。
桌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瓶水，书架上摆着两人在图书馆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身上流淌着蓝色的血，背负着守护整个人类的宿命。
陈默拿起照片，指尖抚过她的笑脸。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对着照片低声问，声音沙哑，“知道我们可能是别人种下的实验品，知道有一天‘园丁’会回来验收……所以你才那么拼命？”
照片不会回答。
陈默突然将照片狠狠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指节攥得发白。这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第一次弯下了腰，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他。
原来她两世的重负，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怀表在此时发烫。表盖弹开，一行微光小字浮现：“笨蛋，这次我们一起扛。”
陈默盯着那行字，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中的男人眼底有血丝，但下颌线绷得像刀。三年前那个只为复仇活着的陈默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要为一个文明、为一个人、为所有还相信明天的人而战。
他整理好袖口，将领带重新系紧。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精准、充满仪式感。
当他推开会议室门时，所有人看到的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陈总”。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照片留下的压痕，正在发烫。
会议在地下三十米的加固会议室召开。七位各国最高级别代表通过量子加密线路接入，面部模糊，声音经过处理。
全息屏上，外星信号的破译内容被逐条展示。
死寂持续了十分钟。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美国代表影像闪烁，“仅凭一段信号和遗迹碑文对照，不足以启动国家级紧急状态。”
欧盟代表跟进：“建议先成立国际科学家小组，用三个月验证——”
“我们没有三个月。”俄罗斯代表突然打断，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我国北冰洋监测站昨天检测到异常中微子爆发，源方向与坐标一致。如果这是‘播种者’的推进器尾迹……他们可能提前抵达。”
会议室再次死寂。
中国代表在这时开口，声音沉稳：“陈先生，假设我们合作。你需要什么？又能给什么？”
陈默调出清单：“我们需要各国开放深空监测网络、共享能源科技、提供三个月的全球军事指挥协调权。作为交换——”
他点击发送。每人面前出现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深渊财团关于‘行星防御’的全部研究资料，以及百慕大遗迹百分之三十的公开数据。”陈默环视众人，“十一个月后如果文明幸存，这些技术将免费开放。如果失败……至少我们试过。”
漫长的沉默。
第一个绿灯亮起。接着是第二个。
就在第三个绿灯即将亮起时——
刺耳的警报声炸响！
指挥中心主屏幕被强制切入公共网络信号。画面闪烁，稳定下来。
背景是流动的数据星空。中央，一个人形剪影缓缓浮现。
所有人都认出来了。
是K。
“晚上好，人类。”电子合成音响起，冰冷优雅，“希望我没有打扰诸位的……生存焦虑讨论会。”
剪影做了个“欠身”动作。
“我知道你们收到了‘邀请’。十一个月，对蚂蚁仰望星空足够漫长，对宇宙不过一瞬。”
剪影抬起“手”，掌心浮现旋转的地球模型。
“我不是来警告或帮助你们的。我认为‘播种者’的评估标准……太宽松了。一个文明的价值，应该在极限压力中检验。”
地球模型突然被红色网格包裹。
“所以，在‘客人’到来之前，请允许我为你们准备一场……‘资格测试’。”
网格上浮现两个字：
【净化】
“游戏名就叫这个。”K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起伏，“让我们看看，你们这个被‘播种’又险些被‘收割’的文明，是否真的具备了……哪怕一丝‘候选者’资格。”
剪影消散前，留下最后的话：
“游戏很快开始。期待你们的表现。尤其是你，陈默——这次，我们都是考生。”
画面消失。
会议室炸了。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灯塔”基地疯狂运转。
陈默将应对方案拆成三条线：
第一，对内防御K。林薇升级所有防火墙，启动“蜜罐”计划。郑东海整合“黑帆”和各国特种部队，建立快速反应小组。
第二，对外准备窗口期。成立联合科研攻坚组，尝试逆向工程“因果律炮”原理用于轨道防御。同时起草给外星信号的回复——内容必须极端谨慎。
第三，对苏清雪。维生舱研究优先级提至最高。陈默需要知道，那个沉睡的个体能提供什么帮助。
每天他只睡三小时。
母亲来基地看他，带着自己做的饭菜，看着他吃完，然后收拾碗筷离开。临走前总说：“默默，妈相信你。也相信清雪那孩子，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回到你身边。”
但就在第七天中午，林薇脸色苍白地冲进指挥中心：“陈总，您母亲的生活手环十分钟前收到一条伪装成系统更新的信息。内容是：‘陈夫人，您儿子还能保护您几次？’发送协议用了‘因果律炮’的残余加密特征。”
陈默眼神骤然冰封。
怀表在这一刻震动。表盘浮现苏清雪在前世某份文件上的签名笔迹——是她独有的清秀字体：“保护好妈妈。等我回来收拾他。”
陈默握紧怀表，指节发白。
K在划底线。他在说：我知道你所有弱点，包括最不该碰的那些。
当天深夜，陈默独自在训练室。
怀表悬浮中央，散发蓝光。他盘坐在地，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置换连接留下的烙印。
起初黑暗。然后光点浮现——那些融入他体内的、属于苏清雪的光点，开始沿着玄奥轨迹流动。
陈默“看见”更多记忆：
苏清雪七岁时，第一次在家族密室看见怀表时惊恐的眼神。
她十五岁，发现自己手上浮现蓝色脉络，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她二十三岁，在婚礼上握着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那不是紧张，而是她在用全部意志压制体内翻涌的力量。
痛苦、恐惧、孤独，还有……爱。
那种即使知道自己背负非人宿命，依然笨拙地、执着地爱着一个人的决心。
陈默呼吸紊乱。汗水浸透训练服。皮肤下淡蓝色纹路再次浮现，发烫。
但他没有停止。
“清雪，”他在意识中低语，“如果你能听见……帮我。”
怀表光芒骤然增强！
光点流动加速，与他自身生命能量交融。屏障破碎——
陈默突然能“看见”指挥中心里林薇焦虑咬指甲的脑电波频率，能“听见”地下三层郑东海稳定在62的心跳，能“感知”百慕大海底维生舱光点有规律的脉动。
而当他将感知推向星空深处时……
刺痛。
不是物理的痛，是意识被某种浩瀚存在轻轻“触碰”的警告。就像黑暗中有人睁开了眼睛，目光恰好扫过你这只蚂蚁。
陈默猛地切断连接，冷汗涔涔。
那不是十一个月后的事。
评估者……已经在看了。
第八天傍晚，陈默站在全景了望台。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染成血橙与深紫。远处城市灯火渐亮，高速公路车流如织。
陈默握紧怀表。
“清雪，”他对着夜空轻声说，“无论你是沉睡在海底，还是漂泊在星海，无论敌人来自过去还是未来……这次，我会守护好一切。然后，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怀表传来温暖坚定的脉动。
就在这时，林薇疾步冲进了望台，脸色惨白：“陈总！三分钟前开始，全球攻击！”
她调出平板——地图正被红色迅速覆盖。
“纽约、伦敦、东京……十七个金融中心同时遭到数据洪流攻击，市场指数六十秒熔断。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她切换画面：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正在播放一段三秒循环视频。
一个一家三口晚餐的场景。突然父母的面孔模糊成马赛克，孩子茫然四顾，然后画面变成“404：FAmILY Not FoUNd”的血红字样。
“伦敦地铁、东京新宿……全球十七个城市地标同时播放类似内容。”林薇声音发颤，“攻击源头的加密签名翻译过来是：‘第一轮测试：情感联结脆弱性评估。’”
陈默瞳孔骤缩。因果律炮。剥离人与至亲因果的武器。
原来那不只是武器，是测试工具。
“还有，”林薇调出最后一份警报，“攻击开始时间——十七点十四分零七秒。”
17:14:07。
3147。
陈默心脏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向怀表——
表盘正在剧烈震动！光芒急促闪烁，浮现出一行新字：
“深海坐标：31.4°N, 71.3°w。她醒了17秒。快！”
31.4°N, 71.3°w。百慕大维生舱精确坐标。
17秒。3147。攻击开始时间17:14:07。
这不是巧合。
“查维生舱全部历史数据！”陈默冲向指挥中心，“找所有苏醒记录，对应时间点的全球异常事件！”
“已经在查！”林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过去三个月有四次微苏醒，分别持续3秒、5秒、9秒、12秒——对应日期都发生了未公开的网络渗透测试！”
屏幕弹出对比图：苏醒时长与攻击规模呈正比。
“所以17秒……”陈默盯着数字，“意味着这次攻击规模，是之前的几何级增长。”
警报器在此时全面炸响。主屏幕地图上，红色开始从金融中心向民生系统蔓延——供水、电网、医疗数据库……
K的留言突然弹出在所有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第一题：当文明基石崩塌，你们会先救数据，还是先救人？”
“答题时间：17分钟。”
陈默霍然抬头，眼中冷光炸裂。
“通知所有单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测试——这是初筛！”
“启动‘方舟’最终预案！”
“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