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雾初散,李景隆已带着十余名吏员候在滩头。
昨夜殿下吩咐得明白,交易务求公允,账目必要清晰,只取薄利。
他面前摊开数本簿册,笔墨砚台齐备,身后木箱麻袋堆积如山,几乎遮住半边滩岸。
张定边之子张承志,五十出头模样,眉眼间存着其父七分刚硬。
他领着二十余人上前,皆短衫绑腿,手脚麻利,沉默地验起货来,开箱检视绸缎,指尖轻弹瓷面,拈起盐粒在舌尖一抿,掰开茶饼深嗅陈香。
动作娴熟老练,尽是行家做派。
待他们验罢一轮,李景隆拱手笑道:
“少将军,货色可还入眼?价钱已按殿下吩咐,依闽粤市价只加一成脚耗与微利。这是细目,请过目。”
张承志接过簿册,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动:
“李大人,这价未免太低,你们哪有什么赚头?”
李景隆一怔,忙道:“殿下有言在先,此来是为互通有无,非为牟利……”
“做生意便是做生意,哪能不赚钱?”一个苍老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见张定边已踱至近前,负手而立。他朝不远处的朱允熥抱了抱拳:
“太子殿下好意,张某心领。只是我平生从不白拿人好处,无功不受禄。生意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大家都有得赚,这路才走得长。”
朱允熥未及答话,张定边已走到那堆苏缎前,随手提起一匹,指尖轻捻料子:
“这是苏州陆万昌今春新货,市面上一匹值银十八两。”
又指向旁边景德镇青花大碗,“这般成色的官窑器,在广州港岸上价就要三十两上下。”
他如数家珍,将各类货品市价说得八九不离十。最后缓步走向朱允熥,神色肃然:
“殿下给的是朋友价。但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远洋风涛险恶,该溢多少价,便溢多少价。
如此,日后殿下再运货来,或我的人再去福州采买,彼此心里都踏实,这海上商路,才能越走越宽。”
朱允熥眼中掠过赞赏,含笑点头:
“大将军快人快语,是成大事的胸襟。既如此,便依大将军的意思。”
转而吩咐:“曹国公,重拟价单,请大将军定夺。”
李景隆应声,与手下吏员赶紧重新核算。
张定边也叫过两名心腹,三人对着货堆与簿册,时而低语,时而争辩两句。
最终价目敲定:
计有各色绸缎三千四百匹,粗细瓷器五千二百件,闽盐六千斤,松萝茶一千八百斤,另加铁器、药材、日用杂货若干。
总价核计白银六十九万两。
张承志一挥手,身后汉子们抬上十多个沉甸甸的樟木箱。
箱盖揭开,里面码着齐整的银锭、成色上佳的金砂、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矿,还有来自南洋深处的珍奇香料。
傅友德在一旁看得咋舌,拍着张定边肩膀笑道:
“张兄,你总把海外野人挂在嘴边,连我也被你诓住了!你这分明是个豪富家翁嘛!”
张定边亦大笑:“让国公爷见笑了。手下弟兄众多,总得讨口饭吃。”
吏员们上前验银、称重、核色、记账,一切井然有序。
朱允熥静静看着,对张定边的评估又深一层,此人绝非困守孤岛的寻常海寇。
其组织之严谨、对货殖行情之精通、行事之讲规矩,俨然是一方雄杰的格局。
交易完毕,已近午时。
张定边却命人将余下货物在滩上铺开,荒滩霎时变作露天海市。
朱允熥正自疑惑,海面上陆续现出帆影,先是一艘、两艘,继而数十艘船只从各方驶来。
这些船形制各异,有广船、福船,也有南洋风格的桨帆船。
这些船在离岸一箭处下锚,放下小艇,数十人登岸而来。
来人皆是汉人面貌,有着锦衣戴东坡巾的商人,有着短打的力夫,也有肤色黝黑的海船主。
他们行至张定边跟前,恭敬行礼,口称“张公”、“张爷”、“老将军”,言辞熟络而敬重。
张定边只微微颔首,指着货堆道:“老规矩,看货,议价,银货两讫。”
滩头顿时热闹起来。
这些人眼光毒、议价精,谈妥便付钱爽快。白银、金饼、阿拉伯银币叮当落入钱箱;
绸缎、瓷器、盐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被迅速搬上小艇,运往泊在海中的大船。
日影西斜,晚霞将海水染成金红时,如山的货物已去了十之八九。张定边手下抬出的钱箱,又多了十余个。
李景隆凑到朱允熥耳边,低声叹道:“殿下,他们转手之间,差价恐怕不下十万两……难怪出价时那般豪气。”
朱允熥伫立原地,此前许多不解的环节,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张定边站在空木箱旁,听儿子报完最后数目,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日进斗金的买卖,不过是日常琐事。
朱允熥终于开口:“大将军,孤有一事不明。这些购货之人,究竟来自何方?爪哇?渤泥?暹罗?还是更远的满剌加、古里?”
张定边沉默片刻,坦然道:
“殿下既已瞧见,张某也无须隐瞒。
自南宋初年,闽浙粤沿海便不断有人为避战乱、谋生计南下南洋。数百年来,繁衍生息,南洋各处皆有我汉家聚落,多的数千户,少的也有数百家。
他们耕种、经商,甚有为官为将者,落地生根,颇积资财。”
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沉了些:
“背井离乡之人,所求不过安稳饱暖。但故国之思、衣食之好,终究难割舍。
天朝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乃至家乡寻常物件,在他们眼中,价比黄金。
从前我麾下船只自沿海得来的货物,大半便是供应这些海外乡亲。只要手中有好货,便不愁销路,转手即是厚利。”
至此,朱允熥心中迷雾豁然开朗。
为何张定边能在这海外荒岛立足数十年而不溃?为何他财力如此雄厚?为何他对货殖行情了如指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吕宋岛扼守南洋航道要冲,本是八方汉商汇集交易的中枢。张定边凭其昔日威望与实力,早已成为这海外汉商网络的枢纽,是庇护者,也是规矩的立持之人。
这里哪是什么穷途末路的海寇巢穴?分明是一个海上贸易王国的雏形。
心念电转间,一个更宏大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示意李景隆等人稍退,与张定边并肩走向一块兀立的礁石,开门见山:
“大将军,待你赴南京面见皇祖之时,孤愿居中建言。
朝廷可正式册封你为‘沔国公’,世镇吕宋;并将吕宋及周边诸岛设为大明海外行省,称‘吕宋承宣布政使司’。
此省治权仍由你全权执掌,只需奉大明正朔,岁有朝贡即可。”
张定边眼神骤然一凝——
说一千道一万,大军压境,终究是为了招降纳叛!倘若不从,这位太子殿下,是否便会下令万炮齐发,将这吕宋化为血海?
朱允熥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吕宋既为大明治下疆土,朝廷便可定期组织船队,将海外乡亲所需诸般货物,源源自官府渠道运抵此处,以公允市价与大将军交易。
如此,你与各处汉商所需物资,便不必再倚赖走私、劫掠等险途。从此货路通畅、价格平稳,交易规模可增十倍百倍——这才是长久兴盛之道。”
他声音愈发沉稳,描出的图景也愈发辽阔:
“大将军更可凭自身威望传告四方:
凡漂泊海外之华夏子民,无论居于何地,若愿聚拢于吕宋行省治下,朝廷一概欢迎。
许其携家带口,于此垦田拓殖,兴办工商,营建市镇。使此地成为海外万千游子共有的家园,华夏文明播撒南洋的基石。”
张定边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殿下此言,是代表朝廷,还是……?”
“此乃孤肺腑之言,”朱允熥斩钉截铁,“亦必是皇祖乐见之局面。”
张定边眼中警惕未消:
“恕我直言。大明开国以来海禁森严,于货物封锁尤甚。朝廷当真愿为我稳定供货?就不怕我借此坐大,日后与大明分庭抗礼?”
这问题尖锐如刃。朱允熥并未立刻回答,转身面向苍茫大海。海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回过头,说出一句让张定边心神剧震的话:
“三皇五帝到如今,可有哪家皇族,国祚能延过三百年?”
张定边怔住,缓缓摇头。
朱允熥字字清晰,如礁石般定在涛声里:
“华夏之所以为华夏,在文明不绝。无论居于中原还是海外,只要心向炎黄,文脉相承,便是华夏子民。何必非要他们,为一姓之家奴?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大明既为华夏正朔,对于漂泊海外的万千同胞,本有照拂之责,引导之任。这是文明大义,非权术得失所能衡量。
孤向来认为,堵不如疏,禁不如导。与其视海外之民为潜在之敌,防之禁之,杀之戮之,何不因势利导,共拓这万里海天?”
话音落下,礁石畔涛声阵阵。
张定边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他一生征战,半世飘零,信奉的是忠义,执着的是恩怨,谋划的是实利。
何曾有人,站在这般高度,以如此辽阔的胸襟,与他论说华夏子民、文明与天下?
朱允熥这番话,恰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三十年的坚固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