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行辕正堂门窗紧闭,舆图长卷在紫檀大案上摊开,从辽东到哈密,万里河山浓缩于尺幅之间。
朱允熥站在案前,目光从朔方、云中、定襄这些古地名上掠过。
“大将军过誉了。自孤离京北上,一路所见所思,缠绕心头。今日无事,想与您,论一论千年北疆。”
冯胜斟了一盏茶,推至朱允熥手边,“殿下既有此雅兴,臣自然乐意奉陪。只是不知,殿下欲从何处论起?”
朱允熥端起茶盏,目光幽远。
“就从这阴山说起吧。蒙恬北逐匈奴,收河南之地,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余。那时候,长城是真正的边界。
可匈奴遁走漠北,不过数十年,便又卷土重来。高祖有白登之围,吕后有受书之辱,直至文帝景帝,仍以和亲岁币羁縻。”
他停下喝了一口茶,叹息一声:
“到了孝武帝刘彻,奋四世之余烈,任用卫青、霍去病这等不世出的将才,河南、河西、漠南、漠北,一连串打过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匈奴远遁,从此漠南无王庭,这是何等的辉煌!”
冯胜缓缓点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刘彻武功之盛,确是我华夏北逐胡虏之巅峰。只是代价也极惨重。文景之治积攒下的财富,为之一空,天下户口减半,盗贼蜂起,武帝末年,已露倾覆之象。”
“正是。”朱允熥接口道,
“所以班固对汉武帝大加挞伐,认为汉匈之战,打得两败俱伤。到了李唐,故事又换了一番模样。
突厥崛起,控弦百万,一度兵临渭水,唐太宗不得不倾府库以求和,是为‘渭水之盟’。那是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一生之耻。”
冯胜目光锐利起来:
“然而不过数年,唐太宗便命李靖出定襄,李积出云中,夜袭阴山,生擒颉利!东突厥汗国,烟消云散。唐太宗被尊‘天可汗’,四海宾服,这才是真正的王道武功!”
朱允熥眼中闪着思辨的光,
“唐太宗既用李靖雷霆一击,破其根本;又行怀柔之策,以突厥贵族为将,置羁縻府州,许其内附。较之汉武帝一味征伐,的确高明许多。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沉。
“也正是这胡将掌重兵、守要冲的国策,埋下了百年后的祸根。安禄山,史思明,皆是身兼数镇节度使的胡将。
安史之乱,八年血火,两京沦陷,天下凋敝,盛唐气象,自此一去不返。说句诛心之论,大唐之衰亡,根子或许就在唐太宗李世民‘天可汗’的荣耀里。”
冯胜沉默良久,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他缓缓道:“殿下看得透彻。以胡制胡,本是良策。然用驯养猛虎,须得牢笼坚固。若任其坐大,终有被反噬之日。”
朱允熥手指按在舆图上黄河“几”字弯处,
“所以,到了赵宋,又落入了矫枉过正的泥潭。”
他语气里充满了痛惜,
“宋太宗以后,以文驭武到了极致。将不知兵,兵不识将。契丹、女真、蒙古,轮番南下。澶渊之盟,实为城下之盟;靖康之变,二帝北狩,是千古以来之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纵有岳飞直捣黄龙之志,韩世忠黄天荡大捷,虞允文采石矶大破完颜亮,又能如何?
朝廷怯懦畏战,卑躬屈膝,为了苟延残喘,不惜自毁长城。最后崖山一跳,十万军民殉国,从此神州陆沉,华夏衣冠,几近断绝。”
书房内一片死寂。冯胜面色沉重。他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的父亲、兄长,都曾是在红巾军中与蒙元搏杀的好汉。
他缓缓开口,“在蒙古人眼中,汉人连狗都不如。所以,才有了太上皇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此乃三代以来,未有之功业!”
沉默良久,朱允熥才终于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大将军,我们今日在此论史,非为追忆从前荣光,或嗟叹往日伤痕,而是要为大明,寻找一条真正能跳出循环千年的老路。”
冯胜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朱允熥却不再往下细说,只是看着地图,缓缓道:
“秦汉之失,在迷信武力征服,耗竭国力民力,终难持久。盛唐之失,在羁縻过度,内轻外重,终酿大祸。两宋之失,在自废武功,退缩忍让,终至亡国灭种。
前人殷鉴,历历在目。那么我大明今日,又当何以自处?"
话至此,他停住了,没有给出答案。
冯胜望着年轻的储君,忽然之间,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片段,突然串联在一起!
太子为何执意亲赴开平,在野狐岭亲身犯险?那不仅仅是年轻气盛,或者是监军的职责。
那是他要亲眼看看,长城之外到底是什么模样,前沿筑城究竟有多难,与鞑靼接战又是何种情状。
他不要只看文书上的伤亡多少,毙敌多少。他要感受塞外的风,触碰前沿的土,闻见战场的血腥。唯有如此,他口口声声的北疆,才不是纸上谈兵。
他为何对筑城、修路、采煤这些实务如此上心,非得亲力亲为?
那是在摸索一种扎根的模式。如何让一座座卫所,不仅是军事堡垒,更能逐渐吸引人口、产出物资、形成循环。
他为何提出,让蒙古子弟入南京国子监?这绝非简单的质子或怀柔。
冯胜猛然惊觉,太子要的,根本不是短期之内的权宜之计,而是耐心到令人心悸的长期布局。
还有他对粮马交易的坚持,对阿鲁台宽厚背后的算计……这一切,都不是少不经事的鲁莽行动。
这位太子并无锦囊妙计。他更像是一个探路者,试图在千年荆棘中,踩出一条新路。
太子提出的办法,不论是军事征伐,还是经济封锁,以及人心制度,前人或多或少都做过。
但太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试图将这些揉捏成一个整体,避免跌入前人曾经的陷阱。
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定力,承受失败和误解的勇气。
冯胜原本还想追问答案,但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天授元年七月十六,朱元璋旨意传至北平,召太子返回南京述职,来传旨的是吴谨言。
朱允熥瞅见吴谨言面沉如水,全无往日模样。
他快步上前,小心问道:“吴伴伴,北疆诸事尚需收尾,可否再宽限旬日?”
吴谨言答得冷硬如铁:“殿下,听老奴一句劝,在太上皇跟前,就莫要耍这些小聪明了!太上皇雷霆震怒,连陛下都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
您在北疆所作所为,当真是一点深浅都不顾了么?太上皇让老奴问话,谁许您去开平的?谁许您去挖煤的?
您这篓子,捅的也太大了些。包括冯大将军在内,包括燕王殿下在内,皆要因您这番历练,而承受责罚!”
立在一旁的冯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