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刚过,燕王府的各处院落便有了动静。
天色还是沉沉的靛蓝,檐角的风灯在晨寒里晕开一圈昏黄。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往来,备马,检查车驾,将捆扎好的简便行囊搬上鞍鞯。
徐妙云起身得比谁都早,厨房的灶火已然通明。
没有昨日的珍馐罗列,只熬了一大锅浓稠的粟米粥,蒸了几笼羊肉馅的包子,几碟酱瓜、腐乳、醋芹,摆在正厅侧边的长桌上,热气袅袅。
诸王陆续来到正厅。
朱棡已换上戎装常服,神色沉静;
朱棣则是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腰间悬着刀。
朱植、朱栴、朱权、朱橞几人,也都收拾得紧趁利落,面上少了昨夜的嬉闹,多了几分肃穆。
朱樉也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甲,头发胡乱束着,眼里带着血丝,像是没睡好。
“都起了?快坐下,喝口热粥驱驱寒。”徐妙云系着围裙,亲自给每人盛粥,“这一去,路上可就难得一口热乎的了。”
众人默默坐下,捧起粥碗。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开花,暖意从掌心一直透到胃里。
刚吃了几口,门上来报:宋国公到了。
冯胜带着长子冯诚、次子冯训,大步走进厅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御赐的玄狐裘,先向朱允熥躬身行礼,又与诸王见礼。
“老臣叨扰了。”冯胜道,“想着诸位王爷今日便要启程,有些话,需再当面禀明太子殿下,也与诸位王爷共勉。”
朱允熥放下粥碗:“大将军请讲。”
冯胜走到厅中,面向诸王。
“先前所议定方略,东胜、开平、丰州三卫,乃此番布防之筋骨;
大宁、广宁、宣府、大同四镇,是为血肉。
筋骨撑开,血肉附之,北疆防线方能焕然一新。”
他目光在朱棡、朱棣、朱樉脸上各停留一瞬。
“晋王殿下赴东胜,当以筑城、屯田、抚民为第一要务。城坚、粮足、民安,则河套之地可徐徐图之。”
“燕王殿下赴开平,直面漠南,敌情最迅。须广布斥候,精练骑卒,持重而能应变。”
冯胜看向朱樉,语气平直:
“丰州地处阴山南麓,水草丰美,乃虏骑南窥必经之地。筑垒、严哨、勤操练,与东胜卫互为犄角,勿使有失。”
他又转向朱植、朱权、朱栴、朱橞几人,将各镇防务要点、联络方式、粮秣接济的路线与时限,扼要重申了一遍。
诸王静静听着,无人插言。
冯胜说完,向朱允熥一拱手:“殿下,老臣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朱允熥点点头,看向朱樉,“二叔。”
朱樉正埋头扒拉着最后几口粥,闻声抬起头。
“您今日回西安,调秦藩三护卫赴丰州。侄儿有两点,请您务必牢记。”
“你说。”朱樉抹了抹嘴。
“调兵行军,万不可惊扰地方。粮草采买,需按市价,现钱交易。军卒离营、过境、驻扎,军纪务必严明。若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职,立斩以徇。”
朱樉眼皮跳了跳,“嗯”了一声。
朱允熥继续道:“抵达丰州之后,一切军事,须谨遵冯大将军节制。
冯大将军总制五镇七藩,手持王命旗牌,代皇祖、父皇行北伐事。他的军令,便是皇祖、父皇的军令。”
他停了停,声音稍稍加重:
“莫说是您,便是孤在此地,亦需遵从大将军军令调度。此非儿戏,关乎北伐成败,更关乎国法军纪。”
朱樉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反驳,只闷声道:“知道了。”
朱允熥转向侍立一旁的何刚:"你点三十名得力缇骑,护送二叔回西安。
一路之上,军纪如何,调兵可曾扰民,皆需据实记录,随时可报于孤。
待秦藩三护卫抵达丰州,扎营完毕后,你再返北平大将军行辕复命。”
朱樉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朱允熥这才看向辽王朱植。
“辽东之地,汉胡杂处,情势复杂。侄儿听闻,海东、海西各部女真,近来似有频密往来?”
朱植略一沉吟,答道:
“殿下明察。去岁冬以来,确有几部头人往来比往日多些,多以贡马、市易为名。
臣已增派哨探留意,并严令沿边堡寨,加强盘查,不许其私下串联,更不许汉民私售铁器、弓弩。”
朱允熥点了点头:
“女真渔猎为生,悍勇耐苦。其地虽偏,其人不可小觑。朝廷如今重心在北虏,然辽东之稳,关乎侧翼。
十五叔镇守广宁,杨文将军辅佐,当以抚剿并施。
顺者,可许以市易之利,渐行羁縻;逆者,须以雷霆之势,及早扑灭,绝不可令其坐大,成日后心腹之患。”
这话说得颇深,朱植神色肃然起来,起身拱手:
“殿下远虑,臣谨记。必当悉心措置,不使辽东有失。”
朱允熥又问:"十五叔,您可知道一个名叫猛哥帖木儿的女真人?"
朱植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朱允熥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此人今年二十四五岁,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角色。他早年投靠了朝鲜,似乎是得了一个万户的官职。
十五叔回到辽东后,速遣得力人手,前往汉阳,令李成桂将此人交出,带回广宁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凌厉手势,
"这件事,十五叔务必亲自盯着,我要亲眼见到此人首级,必须验明正身,绝不可有半分差错!"
朱植肃然领命,心中却十分诧异,这位太子侄儿,何以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真人这么上心。
接着是谷王朱橞与庆王朱栴。
朱允熥对这两人,话说得更直接些:
“十六叔,十九叔。宣府、大同,直面虏骑,更是边市枢纽。
此前孤已申明,盐、铁、茶、布,乃至粮食,严禁出边。
此令非独对商贾,边军将校、地方胥吏,凡有敢伸手者,一体严惩。”
他目光扫过两人面孔:
“大将军已专设稽查之人,直属行辕。叔父回镇后,需整饬所部,肃清积弊。边防之要,首在断绝资敌。
一粒米、一尺布、一斤铁,流入草原,便是来日射向我大明军民的箭矢。此中轻重,望叔父们细察。”
朱栴和朱橞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遵命,绝不敢怠慢!”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青灰渐渐褪去,转为鱼肚白。
徐妙云默默地将空碗碟收拢。朱棣站起身,诸王也随之离席。
众人步出正厅,来到王府前院。亲卫们早已牵马等候,鞍鞯齐全,马鼻喷出团团白气。
朱棡率先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在鞍上对朱允熥、冯胜及众兄弟抱了抱拳:
“诸位,各自珍重。战场上见。”
说罢,一抖缰绳,带着十余名亲卫,疾驰出府门,向西而去——那是回太原调兵的方向。
朱允熥上前两步,拍了拍朱济熺肩膀:
“你也回太原,跟着三叔在东胜驻防。”
他声音压低了些:“切记!酒多伤身。到了东胜,得空……多劝着些,让你父王少饮一点。”
朱济熺闻言苦笑,抓了抓头:
“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嗜酒如命,我哪里管得了?说多了,反倒要挨训。”
朱允熥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看你本事了。”
这话说得平淡,朱济熺却心头莫名一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追着父亲的背影去了。
没有人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勇武刚烈的晋王朱棡,数年之后,便因酒致疾,猝然薨逝,死时还不到四十岁。
消息传至南京,朱元璋大恸,数月后,这位开国皇帝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此刻的晨光里,一切尚无征兆。
朱栴、朱橞、朱权也已上了马。
朱允熥转向他们,拱手道:
“三位叔父,路上务必小心。等我得闲了,定要往大同、宣府、大宁走一遭,瞧瞧你们把边墙守得如何。”
三人闻言,咧嘴一笑,在马上齐齐抱拳。
“好!叔等着你来草原跑马猎鹰!”朱权朗声大笑。
“带够好酒!”朱橞挤了挤眼。
“驾!”
马鞭甩出清脆的响声,三骑当先,亲卫紧随,卷起一阵尘烟,向着不同的方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