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西跨院,朱允熥下榻的厢房内,烛火通明,却非为读书理政。
“起!起!给我起来!”
“高炽,你行不行啊?看着肥实,底桩这么绵软!"
"高炽,你是不是昨晚整宿没睡啊?”
“嘻嘻嘻,那还用问,新婚燕尔…"
“济熺你往左边挪挪!压着我弓了!”
“允熥你手撑稳点!十九叔我可上来了啊!”
吵嚷声、笑骂声、木地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屋顶。
徐妙云正由侍女陪着往回走,远远便听见西厢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眉头渐渐蹙起。
“这几个孩子……”她低声嗔了一句,脚下不由加快。
她分明记得,晚膳后亲自将老十六朱栴、老十七朱权、老十九朱橞,各自送回了安排的客院,怎么声音全聚到熥哥儿屋里了?
济熺那孩子,不是该在他父王朱棡跟前伺候着么?
走到厢房门外,里头更热闹了,夹杂着朱高炽闷声闷气的讨饶:“不行了…真不行了…肠子快压出来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眼前景象,让她瞬间愣在门槛处,手里捏着的绢帕差点滑落。
什么太子储君,什么亲王殿下,什么世子仪范,全没了踪影!
只见屋内地毯上,人叠着人,竟真垒起了一座“罗汉塔”!
最底下是面红耳赤、龇牙咧嘴的朱高炽,圆润的身子被压得扁平,两只手徒劳地挥舞着。
趴在他背上的是朱允熥,太子常服的下摆胡乱掖在腰间,玉冠早卸了,几缕头发汗湿贴在额角。
他正咬着牙,双臂努力支撑,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再往上,朱济熺猴儿似的蹲在朱允熥肩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上头,竟是朱栴!
他骑在朱济熺脖子上,一手还得意地挥舞着鸡毛掸子,权作令旗,嘴里嚷嚷:
“驾!驾!冲啊!踏平和林!”
宁王朱权则在侧面“护法”,一边大笑,一边把朱橞往上推上:“十九,快!爬上去!咱们堆个五层的!”
朱橞跃跃欲试,正扒着朱权的肩膀往上蹬。
屋内熏笼被撞歪了,炭火微微露出红光;一张凳子四脚朝天;
一本《北平行都司舆志》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封皮上还有个模糊的鞋印。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妙云又惊又气,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她快步走进屋内,伸手就先揪住朱栴的耳朵:“十六!你给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哎哟!四嫂饶命!”朱栴吃痛,手里“令旗”掉落。
“罗汉塔”顿时失去平衡,惊呼声中哗啦一下垮塌下来,滚作一堆。
徐妙云又好气又心疼,伸手去拉被压在最下面的朱高炽:
“高炽,快起来,压坏没有?”
又去拽朱允熥:“熥哥儿!你是太子!怎么也由着他们胡闹!”
朱允熥就着她的手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皱褶:“四婶……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松松筋骨……”
“松筋骨?”徐妙云瞪他一眼,又看向旁边揉着胳膊肘傻笑的朱济熺,摸着鼻子讪笑的朱权、朱橞,“有你们这么松筋骨的?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指着朱栴、朱权、朱橞:“你们三个!不说带着侄儿们稳重些,还带头胡闹!各自的房间是容不下你们了?都给我回去!立刻!”
朱权嬉皮笑脸辩解:
“四嫂,这可冤枉!我们这是…这是给高炽和允熥松松压!
他俩一个刚娶媳妇,一个马上当爹,身上担子重,心里头…嘿嘿,压得慌!
我们这是帮他们卸卸劲儿!他们活该被折腾!”
“闭嘴!”徐妙云被他这浑话气得脸颊微红,
“再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四哥,看他怎么收拾你!都走!再不走,明日宴席上的烧鹿筋、烤全羊,你们一口也别想沾!”
一听要克扣美食,朱栴和朱橞顿时苦了脸。
朱权也知四嫂真动了气,不敢再贫,缩缩脖子,朝着朱允熥和朱高炽挤眉弄眼一番,三人这才勾肩搭背,嘴里嘟囔着:
“四嫂偏心”
“有了太子侄儿就不要小叔子了”
三人慢腾腾地挪出了房门。
朱济熺也乖觉,对着徐妙云行了个礼:“四婶息怒,我也回去了。”一溜烟跑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徐妙云走上前,先替高炽理了理衣领,又伸手将朱允熥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你们啊……都是大人了,肩负着江山社稷,一方藩屏,私下里玩笑也要有个分寸。这要是让外人瞧见,或是让御史风闻了去,又是多少口舌?”
朱允熥收敛了笑容,垂手道:“四婶教训的是,侄儿孟浪了。”
朱高炽也摸着后脑勺憨笑:“娘,我们知错了。”
徐妙云看着他们,摇摇头,
“熥哥,快收拾收拾,早些睡下。明日大宴,北平有头有脸的官员将领,都要来朝觐太子。你需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点失仪。”
朱允熥应了一声:"是!四婶。"
徐妙云又叮嘱了值守的宦官宫女几句,这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清冷的夜风涌入,吹散屋内的躁热。远处传来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更显夜色深沉。
次日,二月初九。
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北平城,竟露出了难得的晴空。阳光洒在殿宇飞檐上,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
王府中门大开,仪仗森列。
从辰时起,车马轿辇便络绎不绝,汇聚于王府前的长街。
北平布、按、指三司主官悉数到齐,皆着崭新朝服,神色恭谨。
下属各府知府、知州,能赶来的无一缺席。
北平都司辖下各卫指挥使、同知、佥事,边军系统中的参将,甲胄擦得锃亮,按品级武衔,肃立成行。
更有北平城内有名望的耆老、士绅代表,躬身等候。
这是开国近三十年来,大明的太子储君,首次亲临这座北疆雄城。意义非同小可,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巳时正,鼓乐大作。
燕王朱棣,身着亲王冕服,神色庄重,率先步出王府大门。
其后,晋王朱棡、辽王朱植、庆王朱栴、宁王朱权、谷王朱橞,五位塞王依次而出,气度威严。
秦庶人朱樉,亦换了一身得体的锦袍,跟在诸王之末。
冯胜作为征虏大将军,虽非宗室,但地位超然,身着御赐蟒袍,立于诸王一侧,银髯飘飘,不怒自威。
最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望中,太子朱允熥缓步而出。
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杏黄色龙纹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束玉带,面容年轻,眉宇沉静从容。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震动了王府前的广场,远远传开,引得远处围观的百姓纷纷翘首张望。
“众卿平身。”朱允熥声音清朗。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朱允熥目光缓缓扫过,向前走了几步,立于玉阶的最高处,身后是巍峨的殿宇,身前是北平的文武臣工。
“孤奉皇祖父、父皇之命,北巡边陲,协理戎机。今日见北平官绅士民齐聚,气象整肃,心甚慰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
“北平之地,北控朔漠,南扼中原,实乃国家之肩背,天下之名藩!
自中山武宁王经营以来,历燕王及将士臣工,二十余年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固。
此皆赖皇祖父威德远播,父皇宵旰忧勤,亦赖尔等文武,恪尽职守,军民一心!”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之声。
朱允熥目光掠过前排封疆大吏的脸,话锋一转。
“尔等食君之禄,牧守一方,或理民政,或掌兵戎,责任非轻。
当念军民不易,守御维艰。常记一粟一铢,皆民脂民膏。勿忘一兵一卒,俱国之干城。”
“文官须兴利除弊为要,刑狱以公,赋税以平;武官须勤练士卒为责,严守关隘,抚恤军伍。倘有玩法徇私,怠政虐下者,”
他语气骤寒,如同北地冰雪:“无论官职大小,亲疏远近,皆依《大明律》,及《皇明祖训》,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场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官员们纷纷低垂下头。
这番训诫,看似老生常谈,但在这种场合,由储君亲口说出,分量却迥然不同。
尤其是那句,“无论官职大小,亲疏远近”,配上太子冷冽的眼神,让许多人遍体生寒。
朱允熥语气复归平和,却更显厚重:
“北伐在即,此正国家用人之际。望诸位砥砺忠勤,上不负君父重托,下不愧百姓供养,同心协力,共固北疆,使我大明旌旗所指,胡尘永靖!”
言罢,他微微颔首。
身旁侍立的傅让立刻上前半步,朗声道:“皇太子殿下赐宴!众官入席!”
鼓乐再次奏响,庄重而热烈。
文武官员按品级序列,恭敬地依次进入王府宴厅。
每个人经过朱允熥面前时,都不由自主地将腰弯得更深些,步伐更谨肃些。
燕王府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自是另一番盛大光景。
王府之外,太子训诫如同初春的冷风,迅速席卷大街小巷,官衙军营。
市井间震动,百姓们窃议,胥吏们惕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座北疆雄城自今日起,有些东西可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