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破竹握住她的手。
手很软,却很凉,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鸟,在他掌心里瑟缩着,却强撑着没有缩回去。
“师师,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破竹的声音很轻,像是哄一个受惊了的小女孩。
李师师不想睁眼。
她怕自己一睁眼,看见他那张让她牵肠挂肚的脸,就再也狠不下心赶他走了。
可他的声音太温柔,温柔得让她没法拒绝。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愣住了。
眼前蹲着的,是一个相貌极其平庸的男人。
五官像是被随意捏出来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没有半点林破竹的影子。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你是谁?!”
“我是林破竹啊。”
那个平庸的男人开口,声音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他心念一动,面部的肌肉像是水波一样微微流动,五官重新排列组合,眨眼之间便恢复了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李师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变回自己熟悉的模样,一时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她见过易容术,可没见过这种——不是戴面具,不是涂脂粉,而是整个人的骨骼和气韵都彻底改变,连她这个枕边人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林破竹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重新变回那副平庸的面孔,握紧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而稳:
“你且放心,宝贝儿。
我怎么舍得把你放在危险的境地呢?
我有把握把你带回来的。”
李师师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却听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从火岩城到皇都,从火岩城退婚纳兰嫣然到明日之战,先拔头筹,他每一次都说“有把握”,每一次都做到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啊,这一次是元婴后期,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是整个大秦帝国都数得上号的强者。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根弦绷了又松,松了又绷,反复拉扯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出那句“你走吧”。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很小,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他的指节上,算是默认了。
老鸨在楼下已经稳住了局面,陈家的护卫退到了门外等候,说是给师师姑娘准备的时间,酉时三刻准时来接。
林破竹换上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挂着那副平庸至极的面孔,弓着背,垂着手,站在李师师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看,就是倚翠楼里最不起眼的龟公小厮,连走路的步子都刻意带上了点长期弯腰干活的人才有的内八字。
酉时三刻,陈家的轿子准时停在楼下。
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前后各两名腰佩长刀的护卫,没有多余的排场,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肃杀之气。
林破竹眼神微眯,好家伙,4个教辅,每一个都达到了金丹的中期,每一个的修为都比自己高一点点,这些人如果放在了地方,哪一个不是一方巨擘,哪一个不是镇压一方的豪雄?
而到达了皇城,只配给那个姓陈的老逼登,当一个轿夫而已。
啧啧啧,真是好大的手笔呀!
李师师抱着琵琶,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破竹就跟在她身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遮住了她最后一点视线。
林破竹垂着头,跟着轿子一侧步行。
他刻意落后了半步,步伐散漫,目光低垂,看起来就像个跟着主子出活的寻常仆役,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匀,没有半点修士的气息外泄。
轿子在皇都的青石板路上拐了几个弯,穿过几条熙熙攘攘的街道,越往前走,行人越少,四周的空气也越发沉静。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轿子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最他妈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你们4个王八蛋都已经是金丹中期了,为什么还像一个小厮一样,抬着轿子慢慢走呢,飞回去不行吗?
林破竹不停的吐槽。
终于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了目的地。
如果他们施展轻身术,恐怕不到一分钟就能到吧,非要他妈走半个时辰的路,老子他妈也是醉了。
林破竹不停的腹诽着。
林破竹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陈府”。
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卧槽,不得了啊,单就这两个字,就可以镇压无数金丹高手。
很可能出自化神期的大能。
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垂下目光,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周围的布局:
门前两尊石狮,台阶九级,门房两侧各站着四名护卫,气息沉稳,皆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
这还只是门面。
轿子没有在正门停留,而是从侧门抬了进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
林破竹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陈府的占地面积,怕不是得有十里方圆。
这跟地球上的建筑格局截然不同,不愧是大秦帝国左膀右臂的府邸,光是这气派,就已经远超他在皇都见过的任何一座宅院。
他一边走,一边悄然放出一缕神识,如同游丝一般贴着地面蔓延开去,试图探查这府邸深处的气息分布。
然而,他的神识才刚刚探出不到百丈,脑海中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了颅骨深处。
那股剧痛来得又快又猛,他脚下几乎一个踉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收回了神识,死死压住那股翻涌的气血,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只是借着低头走路的动作,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有人在监视整个陈府的神识波动。
而且这个人,修为极高。
他刚才那一下试探,已经被对方察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对方显然没有把这道微弱的神识和一个低贱的龟公联系在一起,只是将其当作某个不知死活的外来探子,用神识反震警告了一下。
但这也意味着,他想要在这陈府里肆无忌惮地搜索父亲的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么大的庭院,若是要靠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搜上几年也搜不完。
林破竹心里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垂着头跟在轿子后面。
轿子在第二进院落的一间厢房前停了下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态度倒还算客气,引着李师师下了轿,推开厢房的门,侧身让开:
“师师姑娘,您且在此稍候。
陈大人处理完公务便会过来。
屋内有丫鬟婆子伺候,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师师抱着琵琶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厢房。
不算金碧辉煌,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卷古籍和一件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法清润,角落里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书卷气,倒不像是用来藏污纳垢的地方。
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入,端来了热水、毛巾、梳妆匣子,领头的一个婆子屈膝行了个礼,赔笑道:
“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陈大人最喜洁净,您这一路风尘,先拾掇拾掇。”
李师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琵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林破竹正垂手站在廊下,弓着背,低着头,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连目光都没有往她这边瞟一眼。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