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神明解决不了众生的归宿，通常需要一个办户籍的人。
母体释放的不是血肉怪物。
是记忆。
黑色心脏周围，无数半透明人影从培养舱中升起。
有人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浑身燃烧火焰；有人抱着孩子，在真空中无声哭泣；有人穿着银白宇航服，胸口破开巨大空洞。
更多人连完整形态都没有。
他们只剩一句话、一段声音或某个反复出现的动作。
数十亿人格数据同时涌出，沉没之城的空间瞬间达到承载极限。
墙壁开始透明。
城市、海洋、地表与星空重叠在一起。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从王翦身体中穿过。王翦眼前顿时浮现陌生病房，鼻端甚至闻到了消毒水气味。
“人格重叠。”审判七厉声道，“母体要让所有生命相互污染！”
一旦这些人格扩散出去，地球上每一个幸存生命都会成为新的母体。
裁决议会封锁三千年的灾难，将在今日突破太阳系。
林茵勉强站起身。
“关闭中转核心。”
“怎么关？”审判七问。
“摧毁那颗心脏。”
“里面的人格怎么办？”
林茵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摧毁中转核心，可以阻止污染扩散。
代价是数十亿人格与母体一同消亡。
王翦握住阔剑。
“君上，请下令。”
江昆没有说话。
母体似乎也在等待他的选择。
数十亿人格是它最坚固的盾牌。
因为江昆可以毁灭病毒，却不能确定每一道黑色信息中，究竟藏着一个渴望获救的人，还是母体伪装出的恶意程序。
直接焚烧最省事。
可那与裁决议会想要炸毁地球没有区别。
“老板。”
张良微弱的声音重新出现在神念天网中。
“祖龙号已暂时停机。”
“舰队受到污染，但军籍锚点仍然有效。”
声音断断续续。
江昆眼神微动。
军籍。
身份锚点。
母体之所以能控制所有人格，是因为它们没有独立存在的载体。
每一个人格都只是文明墓园数据库中的一段资产。
资产没有选择权。
但人有。
“子房。”
江昆通过神念天网传令。
“把大秦户籍库接过来。”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张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老板，大秦现有户籍制度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
“那就升级。”
“需要新增籍贯、身份、人格完整度和安置区域。”
“你列条目。”
张良声音恢复冷静。
“还需要一条最高法令。”
江昆抬起手。
金色火焰化为无数文字，悬浮在沉没之城上空。
“大秦新历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凡地球文明墓园所存人格，无论种族、出身、时代，皆可自行选择是否接受大秦庇护。”
“愿入大秦者，登记姓名，编入新籍。”
“不愿者，发还记忆，自择归处。”
“任何程序、文明与神明，不得代替其选择。”
“违令者，删。”
最后一个字落下，神念天网轰然降临。
这张覆盖神州的大网第一次跨越世界边界，以祖龙号为中转，笼罩整颗地球。
浩瀚秦律化作暗金色锁链，却没有束缚那些人格。
每一条锁链末端，都悬着一枚空白身份牌。
张良的声音响彻沉没之城。
“姓名。”
最前方，一道模糊人影停止哭泣。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只剩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玩偶。
“我……叫安娜。”
一枚身份牌亮起。
“原籍？”
“火星城，第三生活区。”
“是否自愿加入大秦新籍，接受人格剥离与临时安置？”
小女孩茫然问道：
“大秦是什么？”
张良顿了顿。
“一个不太讲道理，但会承认你是人的地方。”
江昆挑了挑眉。
紫女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子房，你对大秦的介绍是不是过于真实了？”
“情况紧急，来不及润色。”
小女孩看向江昆。
“加入以后，我还能记得妈妈吗？”
“只要那段记忆属于你。”
江昆道。
“谁也拿不走。”
小女孩点头。
“我愿意。”
身份牌落入她体内。
原本与母体相连的黑色丝线瞬间断裂。
女孩残缺的身体变得稳定，随后化为一道柔和光芒，被神念天网收入临时安置区。
“人格剥离成功。”
张良的声音响起。
母体骤然震动。
它第一次失去了对某个人格的所有权。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叫陈海。”
“原籍月球广寒市。”
“我愿意。”
“阿利亚，来自第九殖民星。”
“我不愿加入你们，我只想死。”
江昆看向那道衰老身影。
“准。”
金色火焰轻轻落下。
没有痛苦，没有强制保存。
老人露出释然笑容，化为点点光尘。
母体发出愤怒咆哮。
“不允许死亡！”
黑色心脏伸出无数触手，试图重新抓住消散的人格。
江昆抬手一压。
所有触手被钉在半空。
“他不想活，是他的选择。”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他决定？”
“保存生命是最高原则！”
“那是你主人的原则。”
江昆一步步走向黑色心脏。
“从现在起，这里换规矩了。”
母体疯狂跳动。
更多人格被强行释放，试图冲垮神念天网。
张良面前的数据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增长。
十万。
百万。
千万。
每一个人格都需要单独询问，确认完整度，剥离污染，再分配临时编号。
哪怕神念天网同时处理亿万信息，依旧开始过载。
祖龙号舰桥里，刚刚恢复的阵盘一块接一块炸裂。
张良鼻腔流出鲜血。
紫女按住他的肩膀。
“还能撑多久？”
“三十息。”
“外面至少还有三十亿人格。”
“所以得加服务器。”
紫女看向外围舰队。
“审判七的舰队能否接入？”
“系统不同。”
“那就让他们改。”
命令迅速传到旧旗舰。
副官看着接入申请，脸色发青。
把裁决舰队的高维运算核心，接入一个来自低维历史世界的户籍系统。
这件事若放在一个时辰前，他会认为提出建议的人疯了。
现在，他只是问了一句：
“改造方案呢？”
张良发送来一份阵法结构图。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大秦临时流民登记阵列第一版》。
副官看了半天。
“我们没有灵石接口。”
紫女道：
“拆主炮能源约束器。”
“那会导致战舰失去主武器。”
“你们刚入职，暂时不需要那么多武器。”
副官嘴角抽了一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紫女总管比董事会还擅长使用资产。
至少她使用之前会征求一句意见。
“全舰队执行改造。”
上万艘战舰展开数据连接。
庞大运算力汇入神念天网。
崩溃边缘的户籍系统重新稳定。
一枚枚身份牌如星辰般亮起。
母体的力量开始急速衰弱。
它保存的人格越多，体量越庞大。
可一旦这些人格拥有独立身份，它便只剩下附着在记忆上的病毒外壳。
卫庄忽然走向人群。
他面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年轻，桀骜，手持崭新的鲨齿。
那是实验体047的初始人格模板。
“核心倾向：力量。”
“行为参数：竞争。”
“最终目标：超越纵剑传人。”
模板睁开双眼。
“你的一生由我定义。”
卫庄看着他。
“你错了。”
“所有行为均符合预设。”
“那这一剑呢？”
鲨齿出鞘。
年轻模板的头颅飞起。
数据碎裂。
卫庄从破碎光影中抓出一枚黑色标签。
实验体047。
他五指收拢，将标签捏成粉末。
神念天网中，一枚身份牌自行生成。
姓名：卫庄。
籍贯：神州，韩国。
身份：流沙首领，大秦远征军先锋。
没有实验体编号。
也没有预设目标。
卫庄收剑。
“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昆看了他一眼。
“不错。”
“回去给你加一分。”
卫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不是晓梦。”
“员工都一样。”
“我没参加考试。”
“现在参加了。”
卫庄握住鲨齿，似乎认真考虑起弑老板的可行性。
沉没之城上方，最后一批人格完成分流。
三十七亿四千六百余万人选择加入新籍。
十二亿人格选择安眠。
其余残缺人格则被收入神念天网，等待修复后重新询问。
黑色心脏失去所有人格支撑，迅速干瘪。
最终只剩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物质。
江昆伸手，将它抓入掌心。
零号感染源的本体，终于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