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神明撕开世界的壁纸,最虔诚的信徒,往往是第一个疯掉的。
死寂。
如同一万丈深的海底,连光都无法抵达,连声音都被压力碾碎。
李嫣的话音落下后,整个墨家机关城中央广场,便陷入了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程序”、“人工智能”、“服务器”、“病毒”……
这些词汇,对于广场上绝大多数墨家弟子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天外之音。
但他们能看懂。
他们能看懂巨子燕丹那瞬间失去所有色彩,化为一片死灰的脸庞。
他们能看懂班大师那如同被抽去脊梁骨般,骤然瘫软在地的苍老身躯。
他们更能听懂那段从“幻音宝盒”中传出的、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的、所谓“墨家最高警示”的……机械合成音。
谎言。
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谎言。
他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兼爱非攻”,并非什么崇高的思想。
它只是一段……写好的指令。
他们不是思想的继承者,他们只是一群……维护着一台坏掉的机器,并愚蠢地将机器的故障报告,当成神圣经文来顶礼膜拜的……守墓人。
这种从根源上的否定,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
它诛的,是心。
它灭的,是魂。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一名离得近的墨家统领,双目圆瞪,瞳孔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一个坏掉的提线木偶。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踉跄着后退,脸上的表情在极致的迷茫和恐惧中扭曲。
“师尊……师尊骗了我们……祖师爷……也骗了我们……”
“哈哈……哈哈哈……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笑着,哭着,状若疯魔。
突然,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没有刺向敌人,而是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既然道是假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噗嗤!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温热的液体溅在身旁同门的脸上,将他们从失魂落魄中惊醒。
那名统领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依旧大睁着,倒映着这片他曾誓死守护,此刻却显得无比荒诞的天空。
一个。
这只是第一个。
信仰的崩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人群中飞速蔓延。
“我的道……没了……”
“守护……守护了一个笑话……”
“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哀嚎,压抑的哭泣,疯狂的嘶吼,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有人学着那名统领,选择了自我了断。
有人丢掉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指节破碎,血肉模糊,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或坐着,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高渐离手中的水寒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位性情刚烈的男人,此刻却连握住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引以为傲的剑心,在被晓梦一指击碎后,又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想起了自己为燕国复仇的执念,想起了与雪女在妃雪阁的相遇,想起了加入墨家后,将“兼爱非攻”视为自己下半生唯一归宿的决绝。
到头来,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可笑的牢笼。
雪女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但眼中,却比高渐离多了一丝清明。她的过往更为坎坷,对于“命运的荒诞”,似乎有着更强的抵抗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握紧了高渐离的手。
而端木蓉,这位医者仁心的女子,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看着那些或自尽、或疯癫的同门,心中涌起的,不是信仰崩塌的虚无,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胸膛的……悲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巨大的悲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燕丹,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崩溃的弟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不断旋转的微型能量漩涡,和那段不断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的机械女声。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生为燕国太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沦丧。
成为墨家巨子,以为找到了救世之道,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程序的执行者。
他以为自己背负着天下,实际上,却只是背负着一段错误的指令。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国家,输掉了信仰,输掉了……所有。
“呵呵……呵呵呵……”
他喉咙里发出了破风箱般的干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绯烟……或许,你才是对的……”
“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道’……”
“只有……力量……”
他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黯然下去。
相比于墨家众人的众生百态,晓梦的反应,则要平静得多。
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不亚于任何人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名为“幻音宝盒”的服务器上,脑海中,无数信息正在飞速地碰撞、重组。
道家天宗的典籍中,曾有关于上古时代的零星记载。那是一个“天人远去,圣人不出”的断层时代。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传说的夸张。
但现在,一个全新的、却又逻辑自洽的可能性,浮现在她的眼前。
所谓的“上一个纪元文明”,并非神话,而是真实存在的历史!
那个文明,不修“道”,不练“武”,而是走上了一条名为“科学”的道路。
他们创造了可以替代人力的“人工智能”,制定了维持社会运转的“协议”,甚至,还要面对名为“病毒”的敌人……
而她所修的“天道”,所谓的“顺天而行”,所谓的“言出法随”,是否……也只是在解析和利用那个文明遗留下来的……更底层的“世界运行代码”?
这个想法,让她那颗修炼了十几年“太上忘情”的道心,都感到了一阵战栗。
这不是动摇,而是一种……窥见更高层次真理的……兴奋!
她看向李嫣,这个从容地揭开了一切谜底的女人。
不,她看的不是李嫣。
而是透过李嫣,看向了她背后那个,给予她这一切知识与力量的……存在。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他不是在利用规则,他……是在定义规则!
就在这时,一股与场中所有气息都截然不同的……冰冷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机关城的入口处,悄无声息地蔓延了过来。
这股杀意,纯粹、凝练,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为了“杀戮”这一目的而存在。
焰灵姬原本慵懒玩味的表情,微微一凝,好看的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致地望向了入口的方向。
李嫣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看来,为女主角清扫舞台的‘人’,到了。”她轻声自语。
晓梦也感应到了,她淡漠的目光扫了过去。
只见六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广场的入口。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蔽了容貌的面具,手中握着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剑。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六个人,却仿佛一个整体,呼吸、心跳、甚至连散发出的杀气,都完美地同步。
他们没有看那些崩溃的墨家弟子,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晓梦和李嫣。
他们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犬,锁定了场中仅剩的、还具备威胁性的“目标”。
——巨子,燕丹。
——统领,高渐离。
——以及,所有还站着的、手里还握着兵器的墨家统领。
他们是罗网。
天字一等,六剑奴!
奉中车府令赵高之命,前来“打扫战场”的……死亡本身。
真刚那柄厚重无锋的剑,缓缓抬起,指向了已经心若死灰的燕丹。
一道沙哑、冷酷,不似人声的命令,从他的面具下发出,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
“奉虬龙君神谕,墨家之‘道’已死。”
“顽固不化者,当与旧时代一同……埋葬。”
“跪者,生。”
“立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