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凝视棋盘时,棋盘也在凝视你;但一个优秀的导演,会让棋盘本身都变成演员。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那一道道命令而变得肃杀起来。
数名罗网的黑影杀手领命之后,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融入阴影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他们是罗网最锋利的刀,只听从“惊鲵”的号令,至于命令的内容是否合乎常理,是否会掀起滔天巨浪,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效率,是罗网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而那两名刚刚被田言委以重任、分别执掌神农堂与共工堂的农家汉子,在听到“侠魁令”的刹那,本能地单膝跪地。但当他们听清命令的内容后,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封锁……所有通往墨家机关城的道路?
还要启动所有潜伏在墨家的暗子?
这……这是要做什么?
农家与墨家,虽非盟友,但也素无深仇大恨。侠魁大人刚刚整合六堂,根基未稳,为何要立刻对另一个庞然大物露出獠牙?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尤其是熊大,这个四肢发达但头脑并不简单的共工堂新任掌事,更是满心疑窦。他本以为新侠魁会先安抚内部,论功行赏,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指令。
“侠魁……大人,”熊大壮着胆子,瓮声瓮气地问道,“墨家……与我农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六堂刚刚一统,人心思定……”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温柔却冰冷的目光制止了。
田言缓缓转过身,那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熊堂主,”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不敢!”熊大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他从那温柔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比之前面对数千农家弟子时更加危险的气息。
“我只是……只是觉得此事过于重大,是否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田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熊堂主,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农家共工堂的掌事,你的职责,是执行我的命令,而不是替我思考。”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到熊大面前,微微俯身,柔声道:“至于为何要这么做,你不需要懂,也最好不要去懂。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农家……一步登天的机会。”
“是让你们,从一群泥腿子,变成能与天下任何势力平起平坐的……棋手。”
棋手!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让熊大和田仲的身躯同时一震。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明明身形纤弱,却在此刻,散发出一种让他们无法直视的威严与压迫感。
这种感觉,比之前那位自尽的朱家堂主,强大了何止百倍!
田仲的心思最为活络,他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什么。新侠魁的背后,必然有惊天的靠山!联想到之前那神迹般的金色火焰,以及让数千弟子俯首称臣的无上威势,他瞬间将所有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属下明白了!”田仲抢先一步,重重叩首,语气狂热地说道,“侠魁大人深谋远虑,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属下这便去整合神农堂弟子,必定在三日之内,将所有通往机关城的要道,围得水泄不通!”
田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田仲,虽然品性卑劣,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懂得如何抓住机会。
“很好。”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熊大身上,“熊堂主,你呢?”
熊大额头渗出冷汗,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有半分迟疑,恐怕刚刚到手的堂主之位,立刻就会换人。
“属下……遵命!”他咬了咬牙,沉声应道,“共工堂上下,愿为侠魁大人效死!”
“很好。”田言满意地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压迫感从未出现过。
“去吧,我需要看到结果。”她挥了挥手,“记住,我不仅要封锁道路,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农家,封锁了墨家机关城。我要让整个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到那里。”
制造舆论,渲染气氛。
这是导演的第一步。
她要让这场大戏在开幕之前,就吊足所有观众的胃口。
“是!”
田仲与熊大再不敢多言,领命之后,迅速转身离去,步伐匆匆,带着满心的敬畏与激动。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田言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她摊开手掌,仿佛能看到无数条无形的丝线汇聚于此,连接着农家十万弟子,连接着罗网遍布天下的杀手,连接着即将启程的道家天宗掌门,连接着那座固若金汤的机关城。
而她,就是这一切的操纵者。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主人……”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泪光,“您赐予田言的,不是权力,而是……新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咸阳。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刚刚结束了一天政务的嬴政,正与李斯、王翦等心腹重臣,在沙盘前推演着攻伐六国的最终方略。
而就在宫殿的最高处,一处寻常侍卫绝无可能踏足的观星台上,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静静地凭栏而立。
他就像一道幽灵,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妖异紫芒的眼睛,几乎无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赵高。
罗网之主,大秦中车府令。
一阵微不可查的夜风拂过,一名同样打扮的“天字一等”杀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高身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黑色密报。
赵高的手指,依旧保持着兰花指的姿态,轻轻拈起那卷密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上面的火漆印记。
那是一朵盛开的蔷薇,花蕊中央,刻着一个狰狞的“惊”字。
这是“惊鲵”专属的最高等级密报,意味着情报的优先级,超越一切。
“哦?”赵高发出一声沙哑而尖锐的轻笑,“我们的新任侠魁,农家至高无上的主人,这么快就给咱家送来‘好消息’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嫉妒。
田言,这个他曾经亲手提拔的杀手,如今的地位,竟隐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若非她的背后,站着那位连他都感到恐惧的存在,他绝不会容忍一只爪牙爬到自己的头上。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内容却简单得可怕。
只有两句话。
“猎物已入网。”
“第三场大戏,即将开幕。”
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常年隐藏在兜帽下的惨白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第三场大戏?
那是什么?
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在结束了邯郸和农家的剧目之后,竟然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就要开启新的篇章?
而且,看这密报的口吻,田言……不,惊鲵,在这场大戏中,扮演的角色,似乎……非同小可!
她不再是单纯的情报传递者,而是以一种……宣告者的姿态,在向他,罗网的真正主人,进行“告知”!
一股寒意,从赵高的脊椎骨升起。
他猛地抬头,望向咸阳城中,那座比皇宫更加宏伟、更加神秘的虬龙君府。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府邸的最深处,有一双漠然的眼睛,正俯瞰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他,赵高,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罗网,在这场大戏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观众?
是道具?
还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龙套?
“呵……呵呵……”
赵高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恐惧,更有……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
“大戏……开幕……”
他捏紧了手中的密报,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既然是那位大人的剧目,咱家……又怎能,不好好地,当一名称职的……报幕员呢?”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杀手,用那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传我密令,‘六剑奴’即刻启程,前往……墨家机关城。”
“记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赵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光。
“为那位即将登场的‘女主角’……清扫好舞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