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是报复性地惩罚自己昨天的迟到，今天的立希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一进到Ring内部，立希的目光就注意到了录音室走廊前台后面的凛凛子，她正低头整理预约台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啊，立希，今天来得真早。”
立希走过去，靠在前台的台面：“凛凛子小姐，下周的录音室，现在能约到哪些时段？”
凛凛子放下笔，把台账翻到后面几页，手指沿着已经填了字的格子一路滑过去：
“下周的话……已经全都可以预约了哦，你想要预约到什么时候呢？”
“嗯……还是同样的时间段，一直到Live前一天，能约到的都先帮我约上。”
立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没法预约的那部分，麻烦你帮我留意着——如果有人退订或者空出来，可以的话先跟我说一声。”
凛凛子点点头，在电脑上点击操纵：“好~”
“哦对了，不过我先跟你说一声，周日你的排班要加几个小时哦。”
立希认真看着凛凛子。
“原本是下午五点到八点对吧？这周日要调整为下午一点到晚上八点，多加了四个小时。”
凛凛子说完，见立希没有立刻接话，又补了一句解释，
“周日有舞台辅助的工作需要你来做。之后可能还有类似的情况——你们乐队没有演出的时候，需要你多参与一些Ring这边的舞台事项。”
立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四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到八点，周日这一天基本就交代在Ring了。
“……行。那我10点就到。”
“不用那么准时，那时候我还没来开门呢。”凛凛子笑了一下。
“你12点多到就行，我到了会给你开门。”
立希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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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世进Ring时低着头，正看着手机，拇指正点在吹奏部部员的私聊里。
部员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商业街那家甜品店门口集合哦，别迟到~”
素世打字回了个“好的”，发送，息屏，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这才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立希。
立希站在录音室通道入口旁边，通学包挎在肩上，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素世走过去。
“发生了什么吗？”素世问，目光在前台和立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没什么。走了，去训练吧。”
立希没有解释预约的事，也没有提周日排班的变化，转过身就往录音室方向走，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等人的意思。
素世跟在她后面半步，没再追问。
两个人进录音室的时间也正好，距离预约的正式开始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素世走到靠墙的角落，把通学包放在椅子上，从肩上卸下贝斯琴包，拉开拉链。
贝斯琴身从绒布衬里里露出来，她伸手握住琴颈，将琴取出来，背带套上肩，这才开口：
“今天练习的是你早上发过来的版本吧。”
立希已经坐在鼓凳上了，通学包搁在脚边的地板上，她听到素世的问题，稍稍迟疑了一下。
“……嗯。看情况。如果野猫没来的话，就练这个版本。”
素世把贝斯的背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手指在琴弦上试了一个音，然后抬起头：
“那孩子的行踪，很难辨认呢。来还是不来，都很难判断。我们先以她不会来为基础进行练习吧。”
“曲子练熟了，她来了就合一遍；她不来，也不至于浪费一整节练习课。”
立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尖在鼓棒尾端捏了一下。
“不行。”
鼓棒停住了。
“曲子的一部分内容需要她的吉他。没有她的吉他那部分就是空的，练了也是缺的。”
素世看着立希，看了一拍，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琴身靠墙立好，
打开琴包侧袋，取出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琴颈。
“……好吧。”
这句话刚说完，录音室的门就被推开。
立希头也没抬，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默认是爱音和灯到了，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开口：
“来了就快点——”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口的人身上，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怎么是你？！”
门口站着的是乐奈。
白色短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异色的眼眸平平地扫过录音室里的两个人，
右手攥着拉杆车的把手，轮子碾过门槛，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乐奈走进来站定，扫视一遍立希的鼓组和素世靠墙的贝斯琴包，然后开口：
“来玩乐队。”
说完乐奈就拉着拉杆车朝录音室中间的空地走过去。
立希原本还坐在鼓凳上，现在却完全坐不住。
她盯着乐奈的背影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又是这样。’
‘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会，也会说走就走吧。’
素世如此想着。
而此刻，录音室外的走廊上，爱音正带着灯一路小跑。
今天周五，爱音和灯被安排了值日，所以离开学校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擦黑板、倒垃圾、把桌椅归位，等她们锁好教室门出来，走廊里已经空了。
因为是前后桌，两人是同一天被安排的值日。
当然，即便两人中间只有一人值日，另一人也是会去等对方的。
这种事不需要提前说，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快点快点，立希一定会生气的。”
爱音背着吉他包，步子已经提到了走路的最快速度，时不时回头确认灯有没有跟上来。
灯跟在她后面半步，通学包的带子握在手心，小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整个人喘着粗气。
按现在的时间来算，立希要求五点到场，她们要是再不快点，超时的时间就不止十分钟了。
“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
下了电车之后，爱音加快了脚步。
人行道上人不少，她侧着身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灯。
灯跟着她，步子已经比平时快了很多，但体力明显开始跟不上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重。
“小灯你还好吗？”
“……嗯。”灯点点头，步子没停。
爱音加快脚步，越过一条红绿灯人行道的时候，远远看到了Ring的招牌。
夕阳从街道尽头照过来，把招牌上的字染成暖金色。
“到了！快跑两步！”
爱音由快走变成了小跑。时不时回头确认灯还能跟上，然后继续向前。
进了Ring，在中庭里小跑。灯跟在后面，步子已经开始发虚了。
快走到录音室走廊入口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对着前面那个已经快拐进走廊的身影喊了一句：
“爱音……等等。”
爱音已经拐进走廊了，没听到。
灯站在中庭中央，喘了几口气，咬了咬牙，又迈开步子跟上去。
爱音经过录音室前台，经过走廊，推开门，对着录音室内喊道：
“抱歉！今天我今天值日生——”
然后她就听到了立希相当生气的喊话：
“来还是不来！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爱音被这句话吓得脚步一停。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录音室：立希站在乐奈的面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色不太好看；
素世站在立希旁边，贝斯摆在了架子上。
而两人的对面，站着一个白色短发的少女，拉杆车停在旁边，吉他挂在肩上。
乐奈。
爱音放轻脚步走进录音室，身后的灯光也跟着追了进来，她扶着门框喘气。
“来了。”乐奈对着立希的质问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立希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看着乐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和一个不太能理解“准时”“规矩”这些概念的家伙较劲——
但火气已经涌上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立希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叉在腰侧，闭了一下眼睛，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睡眠不足的后劲还在，上午撑过了几节课，午休趴了十分钟，下午硬顶着上完了最后一节。
到现在，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已经快磨出毛边了，乐奈这么一来，那根弦差点当场断掉。
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把自己的火气从嗓子眼按回胸腔里。
而在立希自我调节的时候，素世上前，语气很温柔。
“你要来的话，希望能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哦。”
乐奈听到这句话，像是在脑子里处理了一遍这个信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素世面前。
“来。”
素世愣了一下：“给我吗？”
立希刚睁开眼，看到乐奈手里那部手机，一步跨过来，从乐奈手里抽了过去。
动作很快，乐奈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手机已经被立希拿在手里了。
‘有手机的话，早点说啊！’
立希拇指在屏幕上一划，锁屏直接开了，没有密码。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开Line图标，找到好友添加页面，快速输入自己的账号，加上好友，备注打了个“椎名立希”，
又切回聊天界面，把乐奈拉进她们四个人的群组，然后她就把手机递回去。
“好了。群加好了，给我每次都来。另外不许迟到。”
乐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群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系统提示——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也就是说，她没有同意。
立希看着乐奈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发出去的那条群消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人来了。
“灯，开始练习吧。”
灯听到这句略带愤怒余温的话语，快步走到墙边放好了通学包，将笔记本拿在手里。
爱音背着吉他包走到立希鼓前，没立刻往前走，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
立希从鼓凳上弯下腰去取鼓棒，头也没抬：“什么？”
“乐谱用哪份？”
立希的手指在鼓棒上停了一拍。
“……昨天的。”
“诶？”
爱音愣了一下。明明今天早上才收到立希发来的新曲谱，今天却说要用昨天的。
那昨天练习到一半立希突然说“我要重新构想编曲”然后离开录音室——不就完全成了白费功夫吗？
立希把鼓棒抽出来，然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很干脆：
“在会弹之前，先独自练习。”
爱音张了张嘴。她想说“那大家来练习室干嘛”，但立希已经低下头去调整军鼓了。
素世站在旁边，把贝斯背带调整了一下，然后在爱音开口之前先出声了：“大家一起来练习吧。”
爱音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乐奈插好线，拨动音箱开关，随手扫出一个和弦音。
“嗡——”
一个强力和弦从音箱里炸出来，粗粝而透亮，在录音室里荡开一圈余音。
乐奈抱着吉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个人。
“不来吗？”
立希的目光从鼓组上抬起来，看了乐奈一眼，然后收回来，对着爱音开口：“没问题吧。”
没有同意素世的话。
爱音背着琴包，稍显无助地开口：“……好吧。”
爱音背着琴包走到靠墙的角落，拉开拉链，取出吉他，背带套上肩，打开谱架上的平板，点开昨天的曲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个人练习。
爱音对着平板上的和弦标记，一个一个位置摸过去，指法从生疏到勉强成型。
左手按弦的位置从模糊到准确，右手拨弦的力度从忽轻忽重到勉强稳定。
她弹得不算好，但一点点来，也算能艰难完成。
素世练习的位置就在爱音旁边，贝斯背在身上，偶尔弹一段，偶尔停下来在平板上勾一个记号，又继续弹。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投入，也看不出明显的敷衍。
乐奈坐在录音室中间的椅子上，吉他抱在怀里，弹一段，停一段。
有时候是一段完整的旋律，有时候是几个零碎的乐句。
她弹的东西跟曲谱上的和弦走向没什么关系，但她弹得自在，像在自己玩自己的。
灯站在麦克风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嘴里无声地动着。
她在跟着曲谱的旋律默唱，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再继续。
立希坐在鼓凳上，鼓棒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开始敲。
咚、咚、哒——咚、咚、哒——
节奏稳，手法熟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骨架搭起来了，但骨架之间的肉和血没有连上。
一个小时之后，立希放下了鼓棒。
“来合一遍。”
爱音抬起头：“诶？合一遍？”
“嗯。从主歌开始。灯先唱，素世和爱音跟着，乐奈的吉他也进来。”
爱音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和弦，又抬起头：“那……我可能弹错。”
“弹错就弹错。先合一遍看看。”
立希敲了四下鼓棒。
“一、二、三、四——”
前奏的鼓点敲出来，爱音的吉他跟着进入，素世的贝斯铺在底下，灯的歌声从麦克风里飘出来。
然后乐奈的吉他响起来了。
跟曲谱上写的不一样。
乐奈弹的是自己的东西，一段快节奏的旋律，和鼓点、贝斯、人声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但这段旋律本身是漂亮的，干净、利落、有弹性，像一只猫在琴弦上跳来跳去。
爱音被乐奈的吉他带偏了一拍，左手按错了一个和弦，刺耳的声音从音箱里冒出来。
立希的鼓点停了一拍，又接上。素世的贝斯也跟着歪了一下，又拉回来。
灯唱到一半，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开始变薄了。
她闭着眼睛，试图把声音往上推，但推不上去，声音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压着，出不来。
素世的贝斯失去了平时的稳定，像是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每一步都要调整重心。
她的辅助不再是灵动的托举，只是在完成“弹对音”这个任务。
乐奈根本不管其他人，她的手指还在琴颈上移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
立希的鼓点是准的。每个拍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拖，没有抢。
但鼓声里没有那种“在托着谁”的感觉，只是在完成节奏而已。
一首曲子在五个人各自为政的演奏中走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定的时候，录音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乐奈松开琴弦，把拨片从指间滑回掌心。
“满足了~”
立希放下鼓棒，从鼓凳上站起来：“等一下！练习还没有结束！大家还没有配合上！”
乐奈转过头，异色的眼眸落在立希脸上，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的：“是啊。”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立希胸口上。
是啊——当然是啊。
练习没有配合上。
这句话乐奈只是在确认事实，还是说这个乐队在灵魂上没有配合，根本不算一个乐队？立希不知道。
她只知道乐奈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了。
素世靠近鼓组，对着立希开口：“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乐奈吧。”
立希转过头看她，眉毛拧着：“那你呢？你有在认真练习吗？”
素世眯起眼睛，嘴角弯了弯：“我有啊~”
立希看着她那个笑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弹得比以前差了。”
素世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是那样：“可我已经在努力练了啊。”
“没有全员配合上还算什么乐队！”
立希的声音高了一截，整个人从鼓凳上弹起来
但乐奈已经收好琴了。
吉他装进琴箱，搭扣按上，效果器箱的线卷好塞进侧袋，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声轻响，朝着门口方向滚过去。
立希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转过头，刚好看到乐奈的手握上了门把。
“那家伙，竟然走了！”
乐奈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又被门板隔断。
素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语气很平：“她真的像猫一样呢。”
立希站在鼓凳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股钝痛。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基本上是浪费时间。
爱音回到角落继续对着平板练和弦，素世靠着墙弹贝斯，立希坐在鼓凳上没敲鼓，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没有人说话。
一到点立希就站起来，把通学包从地上拎起来：“今天到这里。”
爱音抬起头：“诶？就到这——”
爱音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低头开始收吉他。
素世已经把贝斯收回琴包了，拉链拉上，琴包靠墙立好，拎起通学包挎在肩上，整个过程不紧不慢，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灯把笔记本放进通学包，抱着包站起来，站在麦克风前面，看了一眼立希，又看了一眼爱音。
“……走吧。”立希说。
三个人先后走出录音室，经过前台，凛凛子正低头整理预约台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出Ring的正门，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涌过来，裹着初夏的温润。
爱音站在台阶上，把琴包往肩上提了提，回头看了一眼Ring的招牌，又看了看素世和灯：“那……下周见？”
“下周见。”素世微笑着应了一声。
灯轻轻点了点头。
爱音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素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爱音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然后迈开步子，往同一个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就这么并肩走了一小段。
到街角的分岔口，素世放慢脚步，拐向另一侧。
立希依旧和灯顺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