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室的气味是铁锈和臭氧的混合物，腥甜里裹着电击过后的焦香。
那只角羊瘫在医疗舱里，四条腿还在不自觉地抽搐，像是还在梦里奔跑一样。
只可惜它已经没资格做梦了。
一部分电极贴片从它的体表脱落，还冒着细微的青烟，堆叠的痛觉记忆还在它高度敏感的神经里继续烧灼，没完没了，像是有人往它的脑子塞了一团会重复爆炸的火药。
陈远站在单向观察窗后面，目光平静的出奇。
他手里的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当年黄粱计划的审问记录，尤其是那些效果好的审问办法都被特别标注出来。
那些记录里，有笑容在最后一秒崩塌的被选中者，有一秒前还在求饶，下一秒就彻底疯狂的被选中者，还有那些已经成了行尸走肉，就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的家伙。
黄粱计划里面，那些用牺牲换来的记录，此刻成了陈远手里的底牌。
“队长，这只......这个雅克人转化的主体意识已经有接近三成信号强度衰减，接近边缘态了。”身边的助理小袁压低嗓音。
“要不先停一轮？等它恢复一点活性再继续，不然完全垮掉了，我们后面提取信息会更费时。”
陈远没抬头，目光依然在数据板上游走。
“费时？我们时间多得很，它们才应该嫌命长。”
“它们是数字生命，身体不过是载体。”
“医疗舱还在工作，它们的身体就能从崩溃边缘捞回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它现在是我们的情报库，带着密码的那种，我不撬开它的锁，谁也别想让它闭眼。”
“况且就算是崩溃了也无所谓，反正目标还有的是。”
说着陈远往远处看了一眼，那里是放置锥形水晶的地方，所有转化为数字生命的雅克人都在那里分开保存。”
“话说你小子不会是良心不安了吧？”陈远收回目光，狐疑的看了一眼小袁。
“对它们感到良心不安！？”
“怎么可能！”
小袁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我这不是怕这家伙没办法最大程度的“享受”嘛，它要是麻木了那就太可惜了。”
“麻木？”陈远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那笑容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会让它麻木的，它也别想适应什么，肉体到极限了还有精神，总有一款能让它获得极致的享受。”
话音刚落，医疗舱内部猛然亮起一圈惨白的弧光。
角羊的身体像被抽了一鞭子那样弓起，四蹄在空中乱蹬，嘴里喷出大团白沫，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羊叫，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反复拉锯。
特殊的电极片提供了十倍于生物耐受极限的神经刺激，直接灌进雅克人寄居的那一小片数字灵魂里。
那种痛，不是皮肉伤能比的，是直接从“存在”这个根子上开始烧。
它想昏迷，医疗舱的修复液立刻冲上来修补每一根被烧坏的突触；它想逃离，脑机接口锁死了它全部的权限，连自行了断都做不到；它想求饶，声带已经被过载电流震得嘶哑，只能发出破碎的杂音。
这一切持续了很久，漫长到舱外的香味越发的明显。
然后，戛然而止。
角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回舱底，四肢软塌塌地摆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映不出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翳。
医疗舱的液体开始流动，修复纳米机械顺着管道涌进去，替它缝合肌肉纤维、重建被烧毁的感觉末梢，像是一双永远不会累的手，把一具破玩偶一点一点拼回去。
随后陈远的声音在审问室里响起来，语调跟刚才没任何区别，像一杯冰水。
“第一个问题，你们雅克人，总共有多少个体完成了数字转化？”
“在五号大陆被覆灭前，你们的人口数量一共是多少？”
角羊的下颌抖了抖，脑机接口捕捉到一段极度衰减却依然清晰的信息流，翻译出来只有磕磕绊绊的几个短句。
“转化仓......启动得很急......很多人没来得及进......主控区在第一波攻击里被......被你们炸了大半......留在外面的，大部分都死了......我们是剩下的......后来才转的......”
“具体数字，别让我问第二遍。”
“不到......三万个，也许更少。”
“我们......我们原来有一千多万人口。”
它已经没力气编造数字了，最底层的逻辑回路在反复的痛觉冲刷下被碾成了碎沙，只剩下最原始的条件反射还在运转。
“力场一崩溃，紧急通道被堵死......能抢进仓的，就那么一点人......”
陈远在数据板上划下一个数字。
三万不到，这比他预估的少。
“它们现在在哪儿？”
停顿，沉默。
那种压抑的感觉在空气里摊开来，像是整个审问室都在等着看它还能撑多久。
它终于又张了张嘴：“在......都在转化核心里面，但力场没了之后，连接全断了，我们感知不到彼此......只能自己待着......”
“你们有几个转化数字生命的核心？”
“只有一个......那是创造者留给我们的赏赐字，是独一无二的奇迹，是......”
一阵急促的电光打断了它的话语。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几个？”陈远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一......不，两个......有两个！”
“求求你，不要再电了！”
“我说，我都说......”
“原来还有一个备用的转化设备，不过在我前面那次攻击中用来制作共鸣场的材料消耗掉了。”
“你们敢直接损坏创造者留下的设备？”
“那些东西每次重置都会复原，本来就是消耗品，所以.......”
“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啊......”
陈远合上数据板，转身走出了观察室，身后电光再一次闪烁起来。
第一轮审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