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大李家村的狗都没醒,李强国的桑塔纳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是县里配给村支部的,开了五年了,银灰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座椅套是李强国老婆用碎花布自己缝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伟人像章,晃来晃去的。
后备箱开着,李强国正把老太太的行李往里塞——两个蛇皮袋,一个红白蓝编织袋,一个布包袱,还有老刘头送的那个大南瓜。
“老婶子,这南瓜非得带?”李强国搬得满头汗。
老太太站在旁边指挥。“带。老刘头说了,外面的南瓜没家里的甜。李晨那个小崽子,小时候偷老刘头的南瓜熬粥,被追着满村跑。让他再尝尝家里的味道。”
李强国摇摇头,把南瓜塞进后备箱最里面,用一捆腊肉顶着,怕它滚。
曹娟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旧皮箱。
妞妞跟在后面,抱着布兔子,眼睛红红的,像一晚上没睡好。
曹娟的父亲曹德旺走在最后,手里拎着曹娟路上吃的鸡蛋和橘子。母亲刘桂兰没来,说晕车,其实是在家哭,怕来了更难受。
“妞妞,在家要听姥姥姥爷的话。妈妈到了给你打电话。”曹娟蹲下来,伸手去抱妞妞,肚子顶着,弯不下腰,只能半蹲着。
妞妞点点头,没说话。布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太太走过来,摸了摸妞妞的头。“妞妞乖。奶奶去南岛国,让你李晨叔叔给你买一屋子的糖。等放寒假了,让你姥姥姥爷带你来找妈妈。南岛国那边有大海,有沙滩,有小马。你去了,让念念姐姐带你骑马。”
妞妞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有小马?”
老太太点头。“有。白色的,叫小白。是你李晨叔叔送给念念的。到时候让念念借你骑。”
妞妞想了想。“那妈妈,你到了那边,帮我跟小白问好。”
曹娟笑了。“好。”
李强国把最后一个蛇皮袋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盖子弹起来,又盖上,又弹起来。老太太走过去,一巴掌拍下去,盖子老实了。
“上车。赶飞机。”老太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曹娟坐进后排,妞妞站在车窗外,抱着布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德旺站在妞妞后面,一只手搭在妞妞肩膀上。
车发动了。桑塔纳的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一下,开始慢慢往前开。
妞妞跟着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举起手里的布兔子,朝车窗挥了挥。
曹娟隔着车窗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车拐过学校的围墙,妞妞的身影看不见了。
曹娟转过头,从后车窗看出去,妞妞还站在那儿,布兔子举得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太太从前面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曹娟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李强国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曹娟。
“曹老师,你放心。妞妞在学校,李春梅老师照看着,亏不了。等放暑假了,我开车送她去县城你父母那儿。路修好了,二十分钟就到。”
曹娟点点头。“谢谢李书记。”
李强国摇摇头。“谢什么。李晨的事,就是村里的事。”
车在柏油路上开着。路两边是橘子园,橘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曹娟看着窗外,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省城机场,出发大厅。
老太太站在头等舱值机柜台前面,仰着头看柜台后面的航班信息屏幕,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这洋码子,看不懂。”
曹娟拉着她的手。“婶子,咱们去那边排队。”
头等舱通道不用排长队。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接过护照和机票,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微笑着说。“李女士,曹女士,您的航班是飞香港转南岛国的,头等舱。休息室在楼上,有专门的通道过安检。”
老太太看着曹娟。“她说什么?”
“她说咱们可以去休息室,有沙发坐,有东西吃。”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免费的?”
曹娟点点头。老太太拉着她就走。“那赶紧的。我早上就吃了一个包子,饿了。”
休息室里,老太太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三盘点心——一盘虾饺,一盘烧卖,一盘蛋挞。旁边还放着一杯橙汁,一杯咖啡。咖啡没喝,说苦,像中药。虾饺吃了两笼。
“婶子,少吃点。飞机上还有吃的。”曹娟提醒她。
老太太夹起一个烧卖。“飞机上的哪有这个好。这个虾饺,里面整个虾仁。李晨那个小崽子,花钱买这个票,不亏。”
吃完最后一个烧卖,满足地靠在沙发上。“这趟出门,值了。”
登机的时候,老太太走在头等舱专用通道里,腰板挺得笔直。旁边经济舱的通道排着长队,有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羡慕。老太太更挺了。
头等舱的座位可以放平当床睡。空姐送来热毛巾、拖鞋、睡衣、菜单。老太太把拖鞋穿上,把睡衣抖开看了看,放一边。
“这衣裳,跟医院病号服似的。不穿。”
曹娟笑了。“婶子,这是睡衣。睡觉穿的。”
老太太摇头。“睡觉穿自己的衣裳。不穿他们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老太太抓紧扶手,眼睛闭得紧紧的。等飞机平飞了,松开手,睁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云海,白茫茫的,像棉花田。
“老天爷。这么高。”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发抖。
曹娟握住她的手。“婶子,没事的。”
老太太点点头,不敢再看窗外了。转头研究起座位的按钮来。按了一个,座椅开始往后仰。又按了一个,脚托升起来了。再按一个,按摩功能启动了,后背被震得嗡嗡响。
“哟,这椅子还会捶背。”老太太乐了。
研究完了按钮,又研究菜单。菜单是中英文的,看不懂,但看得懂图片。
“娟儿,这个牛排,图片上看着不小。来一份。这个龙虾汤,也来一份。这个冰淇淋,三个球的,也来一份。”
“婶子,飞机上吃这么多,不好消化。”
老太太一摆手。“怕什么。到了南岛国,让李晨给我请个大夫。”
吃完牛排,喝完龙虾汤,吃完三个球的冰淇淋。
座椅放平,盖上毛毯,不到五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曹娟坐在旁边,看着老太太的睡相,嘴角带着笑。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手放在肚子上,看向窗外。云海下面,应该是大海了。
南岛国机场,到达大厅。
李晨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一瓶水。
旁边站着念念,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是白色的小布鞋。
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奶奶”两个字。纸板太大,举了一会儿,手酸了,放下来歇歇,又举起来。
“爸爸,奶奶怎么还不出来?”念念踮着脚往出口里面看。
李晨看了看手表。“快了。飞机已经落地了。”
念念又问。“曹老师也一起来吗?”
李晨点点头。“一起来。”
出口的门开了。第一批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念念踮起脚,举着纸板,在人流里搜索。突然,手里的纸板挥起来了。
“奶奶!奶奶!”
老太太推着一辆行李车从出口走出来。
车上堆着蛇皮袋、红白蓝编织袋、布包袱,还有那个大南瓜。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机场的灯光下更深了,但眼睛亮得很。看见念念举着的纸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念念!我的乖孙女!”老太太放开行李车,蹲下来,张开双臂。
念念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撞进老太太怀里。“奶奶!我好想你!”
老太太紧紧抱住她。“奶奶也想你。想死你了。”
抱了一会儿,松开。上下打量念念。“长高了。瘦了。你爸没给你好好吃饭?”
念念摇头。“吃了。每天都吃。但就是不胖。”
老太太站起来,看着李晨。母子俩对视了几秒钟。李晨先开口了。“妈。路上累不累?”
老太太哼了一声。“累什么累。头等舱,躺着来的。你妈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李晨笑了。“那就好。”
老太太转过身,拉住曹娟的手。曹娟站在行李车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肚子隆起着,脸比上飞机前白了些,透着淡淡的粉色。
曹娟看着李晨,脸红了。“李总。”
李晨走过去。“曹老师。路上辛苦了。”
曹娟低下头。“不辛苦。婶子照顾得好。”
念念从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曹娟,眼睛瞪得大大的。“曹老师!”
曹娟看着她,笑了。“念念。你长高了。”
念念跑过来,站在曹娟面前,仰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曹娟的肚子上。“曹老师,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曹娟的脸更红了,点了点头。
念念又问。“小宝宝的爸爸是谁呀?”
空气安静了一秒。老太太一把捂住念念的嘴。“小孩子别乱问。回家再说。”
念念挣扎开。“我没乱问。我就是想知道。”
李晨蹲下来,看着念念。“念念,曹老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爸爸的。”
“那这个宝宝,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生下来才知道。”
念念点点头,很认真地走到曹娟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宝宝你好。我是念念姐姐。”
肚子里的孩子正好踢了一脚。念念的手被弹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爸爸!宝宝踢我!”
“那是宝宝在跟你打招呼。”
念念高兴了,又摸了摸曹娟的肚子。“宝宝乖。姐姐以后带你玩。带你骑马。带你吃红薯干。”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湿。
转过身,从行李车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递给李晨。
“这是李婶腌的腊肉。这是张嫂晒的干辣椒。这是老刘头种的南瓜。这是三叔公写的家谱。这是李强国画的学校图纸。都是给你的。”
李晨接过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妈,辛苦您了。”
老太太摆摆手。“不辛苦。你只要记着,这些东西是谁送的就行。”
李晨点点头。“记着。”
走出机场,南岛国的太阳正烈。
上了车。念念坐在老太太和曹娟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奶奶,南岛国可好玩了。有大海,有沙滩,有小马。我明天带你去看小白。”
“好。明天去看小白。”
曹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车驶出机场,驶上沿海公路。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正在建设中的城区。
远处,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填海工地上,塔吊在转,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路边有卖椰子的摊贩,有骑自行车的渔民,有蹲在树荫下吃盒饭的工人。
“这里,跟县城差不多。”曹娟轻声说。
老太太也看着窗外。“比县城热闹。你看那些大楼,县城哪有。”
曹娟点点头。车经过菜市场,胖大姐正站在鱼摊后面杀鱼,一刀拍晕,刮鳞开膛。旁边老刘蹲在地上择韭菜。
车经过码头,渔船正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鱼虾从船上抬下来,冰块在阳光下冒着白气。车经过学校,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步,哨子声一阵一阵的。
曹娟的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外的南岛国。这个小岛,从今天开始,就是她要生活的地方了。
王宫到了。车停在大门口。
冷月和刘艳站在门口等着。冷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
老太太下车,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都来了。”
冷月迎上来。“妈,路上辛苦了。”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不辛苦。月儿,你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老太太又看着刘艳,看着三个孩子。“都齐了。好。好。”
转过身,把曹娟拉到身边。“这是曹娟。曹老师。肚子里怀的,是李晨的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冷月第一个走过来,拉住曹娟的手。“曹老师,欢迎你。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刘艳也走过来,帮曹娟拿行李。“曹老师,你叫我刘艳就行。走,我带你去看房间。王宫大,房间多。念念帮你挑了一间,窗户对着花园,早上有鸟叫。”
念念跑过来,拉住曹娟的手。“曹老师,我帮你挑的。你住我隔壁。晚上我可以去找你说话。”
“谢谢你们。”
冷月笑了。“谢什么。妈说得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念念拉着曹娟往里走。“曹老师,我带你去看房间。还有小白。小白在后院,可乖了。”
曹娟被她拉着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大家子,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
李晨走在最后,拎着蛇皮袋、腊肉、干辣椒和那个大南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