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南岛国的阳光正烈。
李晨推着行李车出来,车上摞着七八个编织袋、两个纸箱、一个蛇皮袋,还有那个比脸盆还大的南瓜,用网兜装着,晃晃悠悠的。
空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壶米酒,壶口用红布条系着,是她帮忙拿下来的。
“李总,您这托运费,可比这些土特产贵多了。”空乘笑着把米酒放在行李车上。
李晨接过来,小心地搁在编织袋上面。“心意比什么都贵。”
空乘点点头,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里有光。“这些东西,都是家里人给的吧?”
“村里人给的。”
空乘没再问,推着行李箱走了。
念念第一个冲过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像一阵风,后面跟着冷月、刘艳、琳娜,番耀被琳娜抱着,双胞胎被保姆推着。念念一头扎进李晨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脸口水。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
李晨把她抱起来。“路上堵车。”
念念不信。“骗人!你从村里坐车到县城,从县城到东莞,从东莞到机场,从机场飞回来,一共只要十几个小时。我算过了!”
李晨笑了。“你怎么算的?”
念念掰着手指头。“奶奶说的。奶奶说你天没亮就出发了,下午才到东莞,晚上才上飞机。现在都快中午了,你才到。你说,是不是十几个小时?”
“是。十几个小时。”
念念满意了,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往行李车上瞟。“爸爸,这些都是什么?”
“奶奶给你的。”
念念从李晨身上滑下来,跑到行李车旁边,踮着脚往里看。
编织袋上贴着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字:“红薯干——给念念”“腊肉——给冷月”“糍粑——给刘艳”“干辣椒——给琳娜”“米酒——给晨伢子”。
念念扒着袋子,一样一样翻。“红薯干!奶奶晒的红薯干!我最爱吃了!”
冷月走过来,把那个最大的编织袋拎起来,沉得她晃了一下。“妈这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刘艳接过那个南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这是南瓜还是石头?怎么这么重?”
琳娜把番耀递给保姆,凑过来看那些东西。
她拿起那包干辣椒,闻了闻,呛得打了个喷嚏。“阿嚏——这个辣。”
“我妈说了,给你做菜用的。你做饭喜欢放辣椒,她说这个辣,够味。”
“阿姨还记得我喜欢吃辣。”
“阿姨什么不记得?她连念念爱吃红薯干都记得,能忘了你爱吃辣?”
冷月已经把东西搬上车了。念念抱着那包红薯干,不肯撒手。李晨上了车,念念挤在他怀里,拆开袋子,掏出一根红薯干,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爸爸,奶奶的红薯干还是这么甜。”
“奶奶特意给你晒的。挑的最好的红薯,切片,晾了三天,又用小火烘了一晚上。你小时候爱吃,她记着呢。”
念念把红薯干举到他嘴边。“爸爸也吃。”
李晨咬了一口,甜的,糯的,跟小时候一个味。
念念靠在李晨怀里,嘴里嚼着红薯干,眼睛亮亮的。“爸爸,那个曹娟,没跟你来吧?”
“没有。她在村里教书。”
念念点点头。“那就好。等她来了,我再看看她长什么样。”
冷月从后视镜里看了念念一眼。“念念,别瞎说。曹老师是去教书的。”
念念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奶奶说她可漂亮了,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全县都知道。”
刘艳在后排笑得前仰后合。“全县都知道?念念,你怎么知道的?”
“奶奶说的。奶奶说曹老师的事,全县都知道了。爸爸那个名额还空着,全县也知道了。”
李晨咳了一声。“念念,别瞎说。”
念念不依。“我没瞎说!奶奶说的!李婶奶奶也说的!张嫂奶奶也说的!赵家婆婆也说的!三叔公也说的!”
冷月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晨一眼,李晨没接话。
车子在王宫门口停下来,念念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红薯干。
冷月把她抱下来,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安顿好后,李晨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冷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去看她们?”
“去看看。”
冷月点点头。“去吧。她们念叨你好久了。”
黎明村还是那个样子,菜地绿油油的,猪圈里的猪哼哼着,鸡舍里的鸡咕咕叫。
新盖的房子又多了几排,白墙红瓦,整整齐齐。路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看见李晨,停下来打招呼。
“李总回来了?”
李晨点点头。“回来了。”
那人笑了。“回来好。回来好。”
公社办公室的门开着,北村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李晨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回来了?”
李晨在对面坐下。“回来了。”
北村给他倒了杯茶。“南锣国的事,处理好了?”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处理好了。彭家认了规矩,刘家也认了。白家那边,白洁挺配合的。”
北村点点头。“那就好。”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晨。“那些女人,在村里过得不错。你放心吧。”
“我去看看。”
北村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往村后走。
新盖的房子后面,有一排整齐的平房,门口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好。
几个女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菜,有的在聊天。看见李晨走过来,都站起来。
红姐走在最前面,眼眶红了。“晨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来看看你们。”
红姐擦了擦眼睛。“我们挺好的。北村先生照顾得好,吃得好,住得好,什么都不缺。”
郑姐从后面挤过来。“晨哥,你瘦了。在村里没吃好?”
李晨笑了。“吃好了。我妈天天给我煮红薯。”
郑姐也笑了。“阿姨的红薯,最甜了。”
小凤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的,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肉了,眼睛也亮了。“晨哥。”
李晨看着她。“小凤,在这儿习惯吗?”
小凤点点头。“习惯。北村先生让我在食堂帮忙,每天做饭,给大伙吃。挺好的。”
阿芳也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记着账。“晨哥,我在这儿管食堂的账。北村先生教我的,我现在会算账了。”
李晨说。“好。会算账好。”
阿玲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李晨走过去。“阿玲,怎么了?”
阿玲抬起头。“晨哥,对不起。以前在东莞,我……”
李晨打断她。“以前的事,不提了。在这儿好好过。”
阿玲的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笑了。“晨哥,我在这儿挺好的。北村先生让我在菜地干活,种菜,浇水,施肥。我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干得来。”
红姐拉着李晨的胳膊,往食堂走。“晨哥,你看看我们食堂。北村先生新盖的,可大了。能坐几百人。”
食堂确实大,白墙红瓦,窗户明亮,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桌,整整齐齐。
墙上有块黑板,写着今天的菜谱: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红姐指着黑板,笑得开心。“今天的肉,是我们自己养的猪。北村先生说,过年的时候杀一头,大家分着吃。”
李晨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笑脸,心里踏实了。北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放心。她们在这儿,不会受委屈。”
李晨点点头。“北村先生,谢谢您。”
北村摇摇头。“别谢。她们都是好姑娘,肯干活,肯吃苦。公社需要这样的人。”
红姐从食堂里探出头来。“晨哥,晚上在这儿吃饭?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好。晚上来。”
红姐笑了,缩回去了。北村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女人,嘴角翘着。“你救回来的那些人,现在都是公社的骨干。红姐管后勤,郑姐管仓库,小凤在食堂,阿芳管账,阿玲种菜。各司其职,干得挺好。”
“那就好。”
北村转过身,看着他。“你在村里的事,我听说了。修路,建学校,给老师发奖金。干得不错。”
李晨靠在墙上。“你怎么知道的?”
北村笑了。“你那些事,传得那么远,我能不知道?”
他拍拍李晨的肩膀。“你比你太爷爷强。他办的私塾,只办了十几年。你建的学校,能办一辈子。”
李晨愣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太爷爷?”
“你妈打电话给冷月,冷月告诉琳娜,琳娜告诉我的。你妈说,你太爷爷当年有十万亩良田,有十八房姨太太,办了私塾,让穷孩子免费读书。后来分家,什么都没留下。村里人都说他傻。”
“他不傻。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了。你也是。”
李晨没接话。北村看着远处那片菜地,看着那些弯腰干活的女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你在村里修路建学校,肯定高兴。他办私塾,你建学校。爷孙俩,干的是同一件事。”
李晨笑了。“北村先生,你跟我妈一样。”
北村也笑了。“你妈说的对。你太爷爷留的银子,你用在该用的地方了。他在地下,也高兴。”
红姐从食堂探出头来。“晨哥,饭好了!进来吃!”
李晨走进去,坐在长桌边。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红薯干。红姐给他盛了碗饭,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晨哥,尝尝。我们养的猪,北村先生说是土猪,比饲料猪好吃。”
李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好吃。”
红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其他人也围过来,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筷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晨哥,你那个学校,建好了我们去看看。”
“晨哥,你那个路,修好了我们去走走。”
“晨哥,你那个老师奖金,什么时候发?”
李晨被问得招架不住,放下筷子。“学校建好了,你们去看。路修好了,你们去走。老师奖金,年底就发。”
红姐拍着手。“好!年底去看!年底去走!年底去领奖金!”
大家笑成一片。
李晨坐在那儿,看着这些笑脸,听着这些笑声,心里暖洋洋的。
北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没进来。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