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婶就来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晨正坐在枣树下喝茶,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李婶把红薯往石桌上一搁,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晨伢子,走,去县城。”
李晨看着她。“去县城干嘛?”
李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曹娟今天离婚。咱们得去。”
李晨靠在椅背上。“她去离婚,我去干什么?”
李婶的声音高了。“你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她离婚,你不去给她撑腰?那个姓周的,万一反悔了,万一耍赖了,万一欺负她了,你不在场,谁替她说话?”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爸妈在。”
李婶一把夺过他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她爸妈在有什么用?她爸退休了,身体不好。她妈就知道哭。你去了,姓周的才不敢乱来。”
李晨站起来。“李婶,新学校今天开工,我得去工地。”
李婶也站起来,双手叉腰。“工地什么时候不能去?曹娟离婚就这一回!你当班长的时候,她帮你收作业、帮你管纪律、帮你背黑锅。现在她有难了,你不管?”
“她什么时候帮我背过黑锅?”
李婶哼了一声。“你忘了?六年级那次,你把校长办公室的玻璃踢碎了,不敢承认。是曹娟站出来说,是她踢的。校长看她是个女娃,成绩又好,没追究。你以为这事没人知道?”
李晨不说话了。
李婶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别磨蹭了。车在村口等着。”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张嫂坐在驾驶座上,赵家婆婆坐在后排,三叔公坐在副驾驶,手里摇着蒲扇。李婶拉开车门,把李晨推上去,自己挤在后面。
面包车发动,突突突地往县城开。
李婶一路上嘴没停过。“曹娟那孩子,命苦。嫁了那么个东西,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了,解脱了。离了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你说是吧,晨伢子?”
李晨没接话。李婶也不在意,继续说。“新生活开始了,就该有新的人。你说是不是?”
张嫂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晨一眼,嘴角翘着。
赵家婆婆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枣树叶子。
三叔公摇着蒲扇,没说话。
到民政局的时候,快九点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曹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
她旁边站着个老太太,眼眶红红的,是曹娟她妈。
她爸站在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但手指在发抖。
周德胜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他靠在车门上,叼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李晨从面包车上下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李婶拉着曹娟的手,上下打量。“别怕。有我们在。”
曹娟笑了。“李婶,我不怕。”
几个人进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离婚协议书是提前拟好的,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探视权,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盖了章。
曹娟拿到离婚证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摸了一下,把证收进包里。
她妈在旁边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爸没哭,但眼眶红了。
李婶拉着曹娟的手,攥得紧紧的。
“好了。解脱了。从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曹娟点点头,笑了,笑得很轻。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李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晨。
“晨伢子,来都来了,不如把结婚证也办了?”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
李婶的声音高了,高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结婚证!你跟曹娟的!来都来了,一次性办完,省得再跑一趟!”
张嫂在后面拍手。“对对对!一次性办完!省事!”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笑呵呵的。“好!好!好!”
三叔公摇着蒲扇,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李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婶拉着曹娟的手,往他面前推。
“你看看,曹娟多好。大学生,有文化,有教养,又漂亮。你那个名额,不是还空着吗?”
周德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把离婚证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李婶叫住他。“周总,别走啊。看看热闹。你前妻要结婚了,你不恭喜一下?”
周德胜的脸黑了,黑得像锅底。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发动,调头,走了。
李婶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笑出了声。“跑什么跑?还没说完呢。”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看着曹娟,眼睛亮得像灯泡。“办不办?窗口还没下班。”
曹娟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李婶,别开玩笑了。”
李婶不依不饶。“怎么是开玩笑?你离了,他没娶,正好。班长配学习委员,天作之合。”
曹娟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晨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想起六年级那次,她替他背黑锅,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也是这样低着头,脸红红的。
李婶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李晨说:“时候还没到。”
李“什么时候到?要等到猴年马月?”
曹娟笑了,这回笑得很真,眼睛里有光。“李婶,算了。别开玩笑了。晨哥说得对,时候还没到。”
她把离婚证收好,转过身,挽住她妈的胳膊。“妈,走吧。回家。”
她妈擦了擦眼泪,跟着她往外走。
她爸跟在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很稳。
李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跟她妈一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张嫂也叹了口气。“你也是,急什么。人家刚离婚,你就让人家结婚。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婶脖子一梗。“怎么不像话了?离了婚就不能再找了?这是什么道理?”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不急。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三叔公摇着蒲扇,跟在后面。
李晨走在最后,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曹娟站在台阶下面,跟她妈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挥挥手。
“晨哥,我回去了。学校的事,等我安顿好了,就过来。”
李晨点点头。“好。”
她上了车,她爸开车,她妈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停车场。
曹娟从车窗探出头来,又挥了挥手。李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李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时候还没到。什么时候到?”
李晨没回答。
李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磨叽。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急死个人。”
她转身往面包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晨伢子,曹娟那孩子,心里有你。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等什么?”
“李婶,她刚离婚。现在谈这个,不合适。”
李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门。
张嫂发动车子,突突突的。
李晨上了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楼房和街道,想起曹娟刚才那个眼神,想起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替他背黑锅的那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暖暖的。
李婶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晨伢子,你说实话,你对曹娟,到底有没有意思?”
李晨没回答。李婶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车子开出县城,路越来越颠,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