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院子的时候,曹娟正站在枣树下。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看见他进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们走了?”
“走了。”
曹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李晨,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李晨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什么麻烦。他们不敢再来。”
曹娟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
“周德胜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来了周德明,明天他可能自己来。后天可能带更多人来。你在村里建学校,本来就有人盯着你,现在我又来了,不是给你添乱吗?”
李晨把茶杯放下。“你来教书,是李老师安排的。跟你离婚不离婚没关系。谁来找事,都一样。大李家村的人,不怕事。”
曹娟抬起头,看着他。
“李晨,我想好了。我跟周德胜离婚,就把女儿接过来。在大李家村读书。”
“你女儿不是在县城读书吗?一年级?”
曹娟点点头。“嗯。六岁,刚上一年级。平时是我爸妈接送。离婚的事,我还没跟他们说。”
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一盘西瓜出来,放在石桌上。“吃西瓜。刚切的,甜。”
曹娟拿了一块,没吃,捧在手里。
老太太在旁边坐下,看着她。“曹娟,你刚才说要把女儿接过来?接到村里来读书?”
曹娟点点头。“阿姨,我想好了。新学校建好了,条件不比县城差。老师也好,李老师当校长,还有吴老师,还有那两个退休的老师。我也来教。女儿来了,正好。”
“你爸妈同意吗?”
“还没跟他们说。”
老太太没再问。李晨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曹娟把西瓜放下,站起来。“李晨,我回去一趟。跟我爸妈说清楚。”
“现在?”
“现在。不能再拖了。”
她推门出去了。
曹娟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爸妈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三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掏钥匙,手在抖,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
门开了。
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还没开始。看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
曹娟在沙发上坐下。“还没。”
她爸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朝厨房喊了一声。“老太婆,闺女回来了,多炒个菜。”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买菜。”
曹娟没接话。
她妈缩回去了,锅铲声又响起来,叮叮当当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爸,我有事跟你说。”
“我要离婚。”曹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爸的手停在膝盖上。厨房里的锅铲声也停了。她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
“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
她妈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尖又脆。“离什么婚?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
曹娟站起来。“妈,我跟他过不下去了。他在外面有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年了。我忍了好几年了,不想再忍了。”
“他外面有人?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们会让我离吗?”
“离了婚,你怎么办?你带着孩子,住哪儿?吃什么?”
“我想好了。去大李家村。李晨在那边建了新学校,我去教书。女儿也接过去,在那边读书。”
“大李家村?回农村?”
曹娟点点头。“等新学校建好了,条件不比县城差。老师也好,都是退休的老教师,还有李老师当校长。我也去教,工资不低,还包吃住。”
她妈把锅铲捡起来,又放下,又捡起来,手在抖。“你疯了?现在的人,都往城里搬。你倒好,往农村跑。农村有什么好的?学校能比城里好?老师能比城里好?”
“妈,你没去过,你怎么知道不好?”
“我没去过?我就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嫁给你爸,好不容易进了城,你又要回去?你回去了,你女儿怎么办?她也在农村读书?长大了也当农民?”
“当农民怎么了?李晨也是农民出身,他现在怎么样?比城里那些老板差吗?”
她妈不说话了。她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
“离不离婚,是你的事。接不接孩子,也是你的事。但我们的态度是不同意。你想想清楚。这不是小事。”
曹娟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爸,妈,我想得很清楚。这婚,我离定了。孩子,我也要接走。”
她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娟啊,你听妈说。离了婚,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那个李晨,他跟你好,是因为你是大学生,在教育局待过,对他有用。等你去了,没用了,他还会对你好吗?”
曹娟把手抽回来。“妈,李晨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你跟他多少年没见了?你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他在外面好几个女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那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你去了,不是给他凑数吗?”
“妈,我去教书,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村里的孩子。李老师年纪大了,吴老师一个人带三个年级,忙不过来。我去帮忙,是应该的。”
“娟啊,你从小就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可你不能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妈,我没有搭进去。我是在救自己。”
她妈不说话了。
她爸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老花镜,又放下。“你女儿,才六岁。你问过她吗?她愿意跟你去农村吗?”
“她还小,不懂。”
“不懂?她不懂,你也不懂?她习惯了县城的生活,习惯了学校的老师同学,你突然把她带到农村去,她能适应吗?”
曹娟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妈叹了口气。“娟啊,你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
曹娟抬起头,看着他们。“爸,妈,我想得很清楚。这婚,我离定了。孩子,我也要接走。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这么做。”
转身往门口走。她妈在后面喊。“娟!吃了饭再走!”
曹娟没回头,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传来她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她站在楼道里,听着那哭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扶着墙,摸黑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李晨的号。响了几声,接了。
“李晨,我跟我爸妈说了。”
李晨没说话。
曹娟靠在路灯杆上,声音哑了。“他们不同意。离婚不同意,接孩子也不同意。”
“他们不同意,你就慢慢说。急不来。”
“我怕等不及。周德胜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没来,明天可能就来。明天不来,后天来。他在县城有关系,有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担心你——”
李晨打断她。“担心我什么?”
曹娟擦了擦眼泪。“担心他对你下手。他在县城搞房地产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个人,在村里,能挡得住吗?”
李晨笑了。“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
“我以前在东莞,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周德胜再厉害,能比东莞那些人厉害?”
曹娟不说话了。
李晨等了几秒,又开口了。“你女儿的事,你别急。等你离了婚,再接。她不适应,就慢慢适应。孩子小,适应得快。”
曹娟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夜。“李晨,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对不对,你自己知道。不用问别人。”
曹娟又哭了,这回哭得没那么厉害,眼泪默默地流,流到嘴角,咸的。
“李晨,谢谢你。”
“别谢。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