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名字叫“金源大酒店”,跟周德胜那个售楼部隔着两条街。
李春梅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句话:“曹娟说了,你来了,这一届就齐了。”
李晨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当年班里搞活动,曹娟也是经常这么说的——“班长来了,人就齐了。”
老太太听说他要出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衬衫,白色的,塑料袋还没拆。
“穿上。别穿你那件旧的,领口都磨毛了,都说你是大老板了,也不讲究讲究。”
李晨接过来,没换。“妈,同学聚会,又不是相亲。”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把衬衫塞进他手里。“穿。你那些同学,有的在县城当干部,有的在学校当老师,有的在医院当医生。你穿件破衣服去,人家怎么看你?”
李晨换了。
老太太又让他把那双皮鞋擦一擦,鞋柜里放了不知道多久,上面落了一层灰。
蹲在枣树下擦鞋,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曹娟那孩子,小时候常来家里玩。你还记得不?”
李晨的手停了一下。
当然记得。
那时候曹娟家住在国营农场,她爸是场长,吃国家粮的,在村里人眼里那是了不起的身份。
每次来他家,他妈都要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生怕怠慢了。
曹娟倒是不讲究,蹲在枣树下跟他一起吃红薯,吃得满嘴是渣,笑得两个酒窝深深的。
“记得。”把鞋擦完,李晨站起来。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
“拿着。别让人家买单。”
李晨把钱推回去。“妈,我有钱。”
老太太又把钱塞过来。“你有钱是你的,这是妈的心意。”
她把钱塞进他口袋里,拍了拍。“去吧。别迟到。”
李晨出了门,走到村口,站在路边等车。
等了十几分钟,来了一辆面包车,跑乡镇客运的,车身上喷着“大李家村—县城”几个字,漆掉了一半。
车到县城的时候,快十点了。
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街。
以前在县一中读书的时候,来县城就是进城了,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晕车晕得厉害。
现在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都要认不出来了。
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往金源大酒店走。
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车,黑色的,锃亮。
李晨走进去,前台问他是不是参加同学聚会的,前台指了二楼。
上楼推开包厢的门,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刷手机。
听见门响,都抬起头。
李春梅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李晨,站起来。“晨伢子来了!”
几个人站起来,有的叫“李晨”,有的叫“班长”,有的叫“老同学”。
李晨看着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看着眼熟叫不出名字。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笑容很标准。“李晨,好久不见。我是王建,还记得不?坐你后面那个。”
李晨握住他的手,想起来了。
王建,坐他后面,上课老踢他凳子,被他揍过一顿。
“记得。”
王建笑了,笑得很开心。“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一千万建学校,两千万发工资,县里市里都传遍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晨身上。
“传的。没那么夸张。”
王建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李春梅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曹娟还没来。她老公也来。”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老公?”
李春梅的声音更低了。“搞房地产的,你建学校的事,他那边也有份。”
李晨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头发烫了卷,穿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在李晨身上,停了。
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两个酒窝还在。
“班长,你来了。”
李晨站起来。“曹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二十多年没见,那张脸变了,但没变完。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酒窝还是那个酒窝,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轻声细语的调子。
曹娟走过来,在李晨旁边坐下,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疤,想问又没问。
李春梅在旁边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瘦了。”
李晨说:“你也瘦了。”
曹娟笑了。“我胖了好不好。生完孩子就没瘦下来。”
“挺好。”
“你女儿呢?念念?听说是你妈带的?”
“没有,在南岛国。跟她妈在一起。”
曹娟点点头,没再问。
包厢里的人越来越多,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聊工作,有人聊孩子,有人聊房子。
王建端着一杯酒走过来,非要跟李晨喝一杯。“李晨,你在外面发了大财,回来给村里建学校,这是好事。可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别人的蛋糕?”
“什么蛋糕?”
王建压低声音,脸上的笑还在。“县城的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为什么涨?因为学校好。学校为什么好?因为老师好,学生好。老师为什么好?因为工资高。学生为什么好?因为都是从乡镇挑来的尖子生。你在村里建个好学校,以后好学生不往外跑了,好老师也不往外跑了,县城的学校怎么办?房价怎么办?”
包厢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晨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王建还要说,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曹娟身上,又移到李晨身上,停了。
曹娟站起来。“这是我老公,周德胜。”
包厢里又安静了。
李晨看着他,想起那个名字。
周德胜,县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那几个卡他脖子的人之一。
周德胜走过来,伸出手,笑容很职业。“李总,久仰。”
李晨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周德胜在曹娟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李总,听说你在村里建学校,这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建在村里,效益不高,辐射面窄。建在镇上或者县里多好,周边七八个村的孩子都能来上学。同样的钱,办更大的事。你说是不是?”
李晨看着他。“建在村里,是我太爷爷的地盘。建在镇上,是谁的地盘?”
周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
曹娟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脸上的笑收了收。
“李总,我也是为你好。你在村里建学校,老师没有编制,学生没有学籍,以后升学都是问题。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想过你还这么干?”
“老师没有编制,我自己发工资。学生没有学籍,我会想办法。升学的事,成绩够了,哪个学校不要?成绩不够,有学籍也没用。”
周德胜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蹭在地板上,吱的一声。
“李总,你这是何苦?花两千万,就为了在村里建个学校,值得吗?”
李晨也站起来,看着他。“值不值得,不是你我说了算。”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有的端着酒杯忘了喝,有的夹着菜忘了放。
曹娟站起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周德胜。“你够了。”
周德胜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曹娟的声音高了。
“我说你够了。你来之前怎么说的?说就是来见见我的老同学,聊聊天,叙叙旧。你现在在干什么?”
周德胜的脸涨红了。“我在干什么?我在跟他讲道理!他花两千万在村里建学校,这是浪费!有这个钱,建在其他地方,能辐射多少孩子?他非要建在村里,这不是任性是什么?”
曹娟看着他,那眼神变了。“你讲道理?你讲的是哪门子道理?你是怕他把好学生留在村里,你们县城的学校招不到尖子生,房子卖不出去吧?”
周德胜的嘴张着,合不上。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头,有人端着酒杯假装没听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套路,挖老师,抢学生,卖学区房,一环扣一环。乡镇学校的老师被你们挖走了,学生被你们抢走了,剩下的孩子没办法,只能去县城读书。他们的父母在县城租房子,打工,陪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你们呢?房子越卖越贵,学校越办越虚,成绩越来越好听,真正学到东西的有几个?”
周德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你疯了?当着这么多人……”
曹娟没让他说完。“我疯了?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嫁给你,疯了才会听你那些鬼话,疯了才会跟着你一起骗人。”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眼泪掉下来。“班长,对不起。”
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包厢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周德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难堪,最后定格在铁青色上。
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往外走。经过李晨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没看他。
“李总,你赢了。”他推门出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王建端着那杯酒,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下。
李春梅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晨伢子,你去看看曹娟。”
“李老师,她……”
李春梅叹了口气。“她过得不好。她那个老公,外面有人,她早就知道了。她忍着,为了孩子忍着。今天借你的光,总算发泄出来了。”
李晨没接话,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往楼下走,走到大厅,看见曹娟站在酒店门口,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曹娟。”
曹娟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看见李晨,又笑了,笑得很轻,像当年在枣树下吃红薯时那样。“班长,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
曹娟擦了擦眼泪,看着外面那条街。“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去你家,你妈给我吃红薯。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薯。”
李“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你家真好。有枣树,有红薯,有你妈,有你。”
“后来你去了东莞,我去了省城。毕业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听说你回来了,想见你。又怕见你。”
“怕什么?”
曹娟没回答,看着远处那片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班长,那所学校,你一定要建起来。”
“会的。”
曹娟点点头。“建起来就好。村里的孩子,不用往外跑了。你走吧。你那些事,比我的重要。”
“曹娟,有事打电话。”
曹娟笑了,笑得很轻,两个酒窝还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