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堂走进仓库的时候,李晨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
那把匕首用布包着,搁在最上面,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往下按了按,拽过去,拉到头。
白正堂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没进来。
“刘大江让我带句话。”
李晨把包放在地上,转过身。“什么话?”
白正堂走进去,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说,规矩他认了。华国人,南岛国人,不碰。金凤凰和金碧辉煌,以后不会出现你说的那些人。”
李晨靠在桌边,看着他。“就这些?”
白正堂点点头。“就这些。刘二江说,你那天晚上从楼顶下去的时候,他以为你会杀他。你没杀,他记着了。”
李晨没接话。
白正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李晨,你为南锣国做了一件事。不管他们嘴上怎么说,心里都清楚。没有你,彭家的账户解不了,陈家的地盘分不了,刘家的枪也不会收起来。南锣国还是那个烂摊子。”
“我不是为了南锣国。”
“我知道。你是为了你那些人。可不管为了谁,事办了,规矩立了,就够了。”
“白洁在外面等你。去吧。”
李晨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拎起包,往外走。
白洁站在药材地边上,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那片银白色的叶子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线。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他手里那个包,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
“真要走了?”
李晨把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该走了。”
白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月光。“李晨,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求过谁。”
李晨没接话。
白洁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疤,手指从眉角滑到下巴,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这是在南锣国留下的。”
“皮外伤,早好了。”
白洁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走了以后,南锣国的事,你还管吗?”
“不管。规矩立了,谁犯,自然有人收拾。”
“谁收拾?彭家?刘家?还是那些封账户的人?”
李晨没回答。
白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心里。你那些女人,受得了你吗?”
“受不了也得受。”
白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药材地里飘着,像风铃。“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收住笑,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
“李晨,最后来一次。”
“什么?”
白洁没回答,踮起脚,吻住他。
嘴唇很软,带着药材的苦味。
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她吻了一会儿,松开,喘着气,脸红了,红到耳根。
“就一次。”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叶子上,落在那条通往远处的土路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药材的苦味。
白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李晨,我以后不会嫁人了。”
李晨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要等你。”
李晨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你等不到我。我可能一辈子再也不来南锣国了。”
“那我就等你两辈子,三辈子。一直等到你。”
“你傻不傻?”
“傻就傻。你管得着吗?”
她靠回他胸口,听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李晨,要是我怀上了你的孩子,我就去找你。去南岛国,去华国,去哪儿都行。你赶不走我。”
李晨的手落下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很响,在安静的药材地里传得老远。
白洁抬起头,瞪着他。“李晨,你这个王八蛋!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她骂着,但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笑。
李晨松开手,退后一步,弯腰拎起那个包,搭在肩上。
“后会有期。”
白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月光里,看着他越走越远。
她喊了一声。“李晨!你现在去哪儿?”
李晨停下来,没回头。“回华国。回湖南老家。几年没回去了,想我爸妈了。”
“你还有爸妈?”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疤上,照在那双很亮的眼睛里。“你是不是有毛病?你以为我是孙悟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没爸妈?”
白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洁站在药材地边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久到那片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走得歪歪扭扭。
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仓库里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药材的苦味,和那个人留下的气息。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华国,湘南,大李家村。
李晨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水泥路。
路还是那条路,是他当年捐款修的,只是两边长满了草。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很细,很轻。
天快黑了,远处有人赶着牛回来,牛铃叮当叮当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李晨拎着包,沿着土路往里走。
经过第一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是……晨伢子?”
李晨停下来。“三婶,是我。”
老太太站起来,手里的菜掉了,也不捡,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晨伢子,你可回来了!你妈天天盼,天天等,眼睛都哭坏了。你爸也是,嘴上不说,心里急。”
“快回去,快回去。你妈在家呢。”
李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喊他名字,有人跑出来跟着他走。
走到自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枣子树还在,比几年前高了,枝叶伸到墙外面。
一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个鞋底,正在纳。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闪着光。
她低着头,头发全白了,背弯着,比记忆中矮了一大截。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走进去,把包放在地上,站在她面前。
“妈。”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晨伢子?”
李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凉冰凉的。
“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那道疤,摸他的眉毛,摸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谁来了?”
老太太转过头,冲屋里喊。“老头子,你儿子回来了。”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拖鞋蹭着地面,沙沙响。
李晨站起来,看着门口。
一个老人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腰弯着,手里拄着根棍子。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回来了?”
“回来了。”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饿了吧?你妈做了饭。进来吃。”
李晨跟着他往里走。
老太太在后面捡起那根针,拍拍鞋底上的土,也跟着进去。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村子淹没了。
炊烟还在飘,很细,很轻,像一根根线,连着天和地,连着人和人,连着那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