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看着他淡然松弛的模样,忽然想起这么多年了,谈恋爱也好,领证也好,都是他们两个的事情,自己竟从未细问过他家的具体情况,便顺势随口问道:“说了半天我们家,你家呢?你家里从前也是做生意的,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这话问出口,欧阳懿神色依旧淡淡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琐事。
“我家啊,早就空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缓缓道来:“我家的生意,在建国之前就彻底崩盘落败了,战乱年间损耗殆尽,没等到新政策落地,家产就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根本轮不到公私合营或者捐献。”
这些事他从未刻意提起,从前两人在海外求学,相隔万里、山河阻隔,他远在美利坚,对国内家事鞭长莫及,也无从插手。
加上他自小独立,早已不靠家里支持,这些年读书、科研、深造,全凭自己本事立足,索性就从没主动提过家里的糟事。
“大体情况,跟你们安家大差不差。”欧阳懿总结得简单干脆,眼底没什么惋惜与不甘,“都是旧势力旧产业,世道一变,都得烟消云散。”
顿了顿,他看向曦滢,眼底带着坦荡温柔:“不过无所谓,我们夫妻俩本来就不靠家里,以前在海外我们自给自足,现在回国手握技术,更不用依仗什么家世背景,徒手也能站稳脚跟。”
家世浮沉、家产散尽,于别人是天塌地陷的劫难,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往云烟。
他们最珍贵的底气,从来不是祖辈留下的钱财产业,而是自己满腹的学识,和彼此相守的余生。
休整了几天,两个人蚂蚁搬家似的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正式到岗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微凉的潮气掠过青岛城,曦滢和欧阳懿准时起身,换上一身干净朴素的制服。
褪去了海外留学的精致洋气,浮华散尽,曦滢身上穿的灰蓝色列宁服套装是回来之后现买的、干净利落,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专业气场,适配了当下最朴素的时代模样。
欧阳懿也应景的挑了一套不那么骚包的鼠灰色西服套装。
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骚包了,但依旧是西装革履的传统三件套。
他自得的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曦滢从后面抱住他的细腰,感叹了一句:“谁家先生这么好看呀——”
“你家的。”欧阳懿开屏得更卖力了,他知道自己就是先走进了老婆的眼里,才终于走进她心里的。
曦滢的手不老实的在欧阳懿的腰间划拉:“我们家欧阳,综合素质真是出类拔萃啊。”
欧阳懿抓住她的手,臭屁的回答道:“那可不,咱欧阳家的人,什么都拔尖,长得不够帅气也配不上我貌美如花的媳妇。”
曦滢被他这副自恋又得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眼底满是温柔暖意。
闹归闹,正事不能耽误。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骑着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朝着海滨方向的301厂赶去。
清晨的青岛街巷清净微凉,路上随处可见穿着工装、挎着饭盒、赶路上工的工人,人人步履匆匆、精神饱满,满是新生时代的蓬勃朝气。
青岛301厂,也就是海军青岛造船厂,坐落在海滨码头旁,远远望去,厂区规模宏大,烟囱林立、厂房整齐,码头边停泊着几艘老旧舰艇与维修船只,海风裹挟着铁锈与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是新中国海军舰船修造的核心基地,承载着海防建设的重任,只是眼下工业基础薄弱,设备老旧、技术匮乏,处处透着百废待兴的生机。
重要的是,这里是军管的。
两人拿着入职介绍信,被人领着走进厂区。
一路行来,厂区里随处可见忙碌的工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人人步履匆匆、埋头苦干,满眼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不少工人瞥见陌生的年轻面孔,都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
这年头能进厂当技术员的都是文化人,更别说看着气质出众、谈吐不凡的年轻男女,一看就是来头不小的高端人才。
厂里的领导早已接到上级通知,早早在办公楼等候,亲自接待对接,态度格外郑重。
就连青岛基地的政委都来了。
旁人都是层层审批、慢慢提拔,唯独曦滢和欧阳懿是中央直接指派、带着专项任务落地的顶尖人才,待遇和地位天差地别。
简单核对完手续、做完入职登记,领导便亲自带着二人前往舰船设计所办公区,路上顺势介绍厂里的基本情况。
目前301厂主要承接舰船维修、小型船只改造任务,自主设计、自研舰艇的能力几乎为零,所有技术基本依赖苏联援助,图纸老旧、设备落后,完全跟不上海防需求。
整个设计所几十号人,小部分是本土摸索出来的老技术员,经验充足但理论薄弱,缺乏系统的现代舰船设计思维,另一部分是根正苗红的学徒工,一张白纸,理论和实践都是空白,面对新式潜艇、舰艇研发,完全无从下手。
也正因如此,上级才破格高薪、高配职级,将二人引进过来,全权攻坚国产潜艇自研项目。
走进设计所办公室,环境朴素简陋,白墙灰地、木桌木椅,桌上堆满了泛黄的老旧图纸、厚厚的技术台账,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先进设备,条件简陋得超出想象。
所里的技术员、老师傅们听说新来的两位主任设计师到岗,纷纷放下手头工作,围了过来。
起初众人看到曦滢年纪轻轻、看着还带着几分秀气,还是个女同志,心里难免暗自打鼓。
造船、造潜艇是重工科硬核领域,向来是男人扎堆的行当,谁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设计师,还是研究员级的主任设计师,职级比一众干了十几年的老工程师还高。
不少人心里悄悄犯嘀咕,猜测是不是靠着留学履历、家世背景挂职镀金的。
反观欧阳懿,虽然也很年轻,但气质沉稳,一身理工学者的严谨气场,倒是让众人多了几分信服。
众人心里的疑惑暗藏心底,面上依旧客气亲切,纷纷上前打招呼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