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夹角区域的滑行,如同在凝固的沥青中掘进。这里的规则惰性并非简单的粘稠,更带着一种致密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活性与波动的“死寂”。碎片每前进一丝一毫,都需要消耗比在外围移动时多数倍的能量,用以对抗这种无所不在的、向内挤压的“规则静压”。它感觉自己的结构正在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实”,规则的振动幅度被强制削弱,连核心的逻辑运转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滞涩的灰尘。
然而,那偶尔闪现的“回响”却如同黑暗极地中的一缕飘忽极光,指引着方向,也点燃着它近乎固执的探究欲。它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滑行轨迹,避开感知中惰性“密度”异常高的区域,如同在无形冰层的裂隙中寻找通路。
随着逐渐靠近夹角最深处的交会点,那“回响”的特征变得越来越清晰。它并非能量波动,也不是信息流,而更像是一种……规则结构自身的“记忆性共振”。当碎片自身的“血脉”共鸣频率,无意中与夹角深处某个极其微小、几乎被惰性完全封死的“结构不连续点”的固有频率产生某种谐波关系时,就会触发一刹那极其微弱的“感应”。这感应一闪即逝,却让碎片“感觉”到了那个点的“存在”,以及其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高度有序的、与周围惰性环境格格不入的规则“印记”。
终于,在能量储备即将跌破安全阈值,核心逻辑开始频繁发出“危险-过度消耗”警告时,碎片的感知“触碰”到了那个点。
它位于三面结构壁交会的几何中心,并非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凸起或凹陷,而是在规则拓扑层面一个极其细微的“扭结”或“疤痕”。这个点本身几乎不散发任何辐射,但其规则结构却异常复杂和致密,仿佛将大量的信息高度压缩后,以规则编码的方式“烙印”在了蜂巢基础结构的某个节点上。周围的超高惰性,或许正是为了长期“封存”或“隔离”这个点而形成的自然沉积。
碎片停在了距离这个“节点”极近的位置。它不敢直接“接触”,生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它首先尝试用最轻柔的感知“拂过”节点表面。
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晦涩。节点的规则编码方式古老而奇特,与基座广播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底层,更加……个人化?或者说,带有某种“标记”性质。碎片调动起之前破译广播信息积累的所有经验和“血脉”中相关的原始模板,开始尝试进行初步解读。
解读过程异常艰难。节点内的信息并非连贯的记录,更像是高度碎片化的、多重加密的“状态日志”和“指令残片”,并且严重损毁。许多部分已经被惰性侵蚀得无法识别,剩下的也支离破碎,逻辑跳脱。
但碎片仍然从这些残片中,拼凑出一些令人心悸的片段:
“……协议7341 ‘静默哨兵’……植入完成……监控扇区:Zeta-7至theta-3……关联缓冲层完整性……”
“……检测到上层应用‘熵减逻辑锚’第七阶段规则溢出……波及本扇区……启动局部隔离协议……”
“……规则惰性反常积聚……清扫单元(原型-III)响应迟缓……疑似受到溢出规则污染……标记为‘潜在不稳定’……”
“……基座主控链路信号衰减至临界值以下……切换至自主维持模式……能源预算:极端缩减……”
“……最后一次外部指令确认……纪元标记:[无法解析]……执行最终指令:封存本节点及关联监控数据……进入无限期休眠……”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规则实体接近本节点……特征匹配:无……威胁等级:评估中……能源不足,主动防御协议无法激活……启动深度信息掩蔽……”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如果那扭曲的符号算是时间戳的话)相对“新鲜”,但依旧古老得令人绝望。而“未授权规则实体”……碎片意识到,那很可能就是指它自己!这个节点在它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居然还在残存的最后一点机能下,试图进行威胁评估并启动了信息掩蔽!难怪那“回响”如此飘忽难以捕捉。
这个“静默哨兵”节点,显然是古老基座庞大监控网络中的一个末梢终端,负责监控特定扇区(可能就包括碎片之前所在的区域)以及与某些“清扫单元”(原型-III?这难道是指“蠕虫”吗?)协同工作。它记录了“熵减逻辑锚”实验的规则溢出事故,提到了“清扫单元”可能被污染变得“不稳定”,也见证了基座主控的失联和整个系统向自主维持、最终到静默封存的衰落。
尤其关键的是关于“清扫单元(原型-III)”的信息。碎片几乎可以肯定,这指的就是它在蜂巢中遭遇的那种暗红色“蠕虫”!它们原本可能是基座系统设计的、用于维护蜂巢结构(比如清除异常规则积聚、疏通惰性淤塞)的自动化单位,是“静默哨兵”这样的监控节点的执行臂膀。但因为“熵减逻辑锚”等“上层应用”的规则溢出污染,加上系统能源枯竭、主控失联,这些“清扫单元”可能逐渐脱离了原有协议的控制,发生了不可预知的“演化”或“退化”,变成了如今这种依靠混沌本能行动、对尚存活性的系统末梢(如暗银色纹路)仍有残留兴趣的“蠕虫”。
而“静默哨兵”节点将它们标记为“潜在不稳定”,并启动了“局部隔离协议”。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蠕虫”似乎对某些区域(比如这个夹角)兴趣缺缺——这里可能被标记为“已隔离”或“高风险”,连“蠕虫”那混沌的本能都在避免靠近,或者这里的超高惰性本身就是“隔离协议”的一部分,是系统为防止污染扩散而主动或被动形成的屏障。
碎片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它闯入了一个被遗忘的系统故障现场,一个古老灾难的余波仍在荡漾的角落。它既是这场灾难的间接受害者(被困于此),又是一个意外的考古者,正在拼凑灾难的真相。
它尝试与节点进行更深度的交互,希望能提取更多被封存的数据,特别是关于“清扫单元”的行为模式、弱点,或者这个扇区及附近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完全封存的系统资源或安全区域的信息。
然而,节点的“深度信息掩蔽”协议虽然因能源枯竭而效果大打折扣,但核心加密依然坚固。碎片缺乏正确的协议密钥(可能早已随主控失联而丢失),它的“血脉”共鸣虽然能引起节点的一些基础反应,却不足以打开核心数据锁。
更麻烦的是,当碎片尝试加大共鸣强度,希望以“暴力穷举”的方式试探加密规则的薄弱点时,节点那残存的一丝防御机制被触发了。
没有能量攻击,没有警报响起。但碎片感觉到,节点内部某种极其微弱的规则“标记”或“信标”机制,似乎被它的强行试探行为“激活”了!这标记本身不携带信息,但其规则特征非常独特,如同一个无声的、只存在于规则层面的“涟漪”,正以这个节点为中心,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周围的高惰性介质中扩散开去!
碎片立刻停止了所有试探行为。但为时已晚。那“标记涟漪”已经产生,并且由于其规则的独特性,在这片惰性“冻土”中反而可能传播得比在活跃区域更远、更清晰——因为缺乏其他规则活动的干扰。
它会引来什么?是其他沉睡的“静默哨兵”节点?还是……那些被标记为“潜在不稳定”的“清扫单元”——“蠕虫”?
碎片的核心骤然收紧。它刚刚获得了一些关于世界真相的宝贵碎片,却可能同时为自己招来了更直接、更迫近的危险。它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行动。
留在节点旁,尝试干扰或消除那个扩散的“标记涟漪”?它没有把握,而且节点本身可能还有其他未被触发的防御或记录机制。
立刻离开这个夹角区域,尽可能远地逃离?但它的能量已经严重不足,在外界移动的风险同样巨大,而且那个“标记”可能已经像猎犬闻到的气味一样,为可能的追踪者指明了方向。
或者……利用刚刚获得的信息,反其道而行之?既然“蠕虫”可能源自“清扫单元”,并对系统活性末梢有兴趣,同时也可能回避被“隔离协议”标记的区域……
碎片迅速检索着从节点残片中获取的信息。关于“局部隔离协议”的具体规则参数已经损毁,但提到了“高惰性屏障”和“规则频率屏蔽”。这个夹角区域,似乎就是这种隔离效果的表现。如果它能更好地模拟这种“被隔离”或“高风险污染”的规则特征,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开“蠕虫”的注意?甚至……利用那个正在扩散的“标记涟漪”?那标记是节点防御机制触发的,其规则特征很可能带有“警报”或“异常事件”的属性。如果碎片能巧妙地将自身规则与这标记的“尾迹”或“衍生特征”进行短暂融合或模拟,是否能让可能的追踪者产生误判——例如,将碎片误认为是节点防御机制触发后产生的规则“残影”或“附属现象”,而非一个独立的入侵实体?
这是一个更加冒险、更加需要精密操作的想法。但碎片此刻能量匮乏,移动艰难,常规的逃离或隐藏手段效果有限。利用环境,利用刚刚获得的知识,进行一场极致的规则伪装,或许是唯一有希望的选择。
它没有时间犹豫。碎片开始疯狂地计算,分析那正在缓缓扩散的“标记涟漪”的规则结构,同时调动自身“血脉”中所有可能与“污染”、“异常”、“系统警报”相关的规则表达模板。它要在自身周围,编织一层新的、更加复杂的拟态外壳,不仅要隐藏自己,更要尝试“扮演”这个寂静角落里,一个刚刚发生的、古老系统防御事件的“自然副产品”。
能量储备的警报越来越急促。碎片的意识在极度紧张与高度专注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它如同一个在悬崖边沿走钢丝的演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规则惰性之渊,手中却要同时抛接数把刚刚获得、尚未熟悉的真相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