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液体,宛如熔化的黑曜石,刚一溅上凌然的衣袖,皮肤便腾起缕缕青灰色毒烟。眨眼工夫,他手臂、肩背接连窜出幽蓝火苗,灼得皮肉滋滋作响,焦味刺鼻。
凌然指尖疾点,真气如潮涌出,硬生生将火舌逼退三寸。
那两道厉鬼却早有预料,喉间滚动着低哑怪音,再次喷出浓稠毒雾——灰白翻涌,腥臭钻脑。
这雾不止蚀骨,更啃魂。凌然虽修真气,可眼下根基尚浅,若无真气护体,怕是半息之内便要化作一具焦尸。
他猛吸一口气,风势骤起,整个人倏然散作一道旋风,裹着碎叶与尘土掠出小院。
刚踏出巷口,凌然脚步一顿。
整条街竟人影攒动,男女老少缓步穿行,衣着寻常,神色木然。
他眉峰微蹙,心头泛起一丝异样——方才在院中,四下分明空寂无声,哪来这般热闹?
他往前半步,满街行人齐刷刷扭过头,眼珠僵直,瞳孔全无光亮。
凌然抬手抹过额心,阴阳眼乍开——眼前哪有什么百姓?全是披着破旧白布的鬼影,面皮浮肿发青,嘴角裂至耳根。
身份暴露了。这是围猎。
他不慌,反倒嘴角一扯。
这些厉鬼,还远不够格做他的对手。
可它们步步设局,眼神飘忽,似在引他入瓮。
“莫非……另有埋伏?”凌然眸光一沉。
“小子,交出你怀里的东西,留你全尸。”嘶哑嗓音从四面八方压来,语调软中带钩,脸上还挤出几分“和善”笑意。
想诈他?凌然只觉可笑。
他目光扫过一圈,双眼骤然泛紫,瞳仁缩成两道冷锐竖线,眼珠竟微微震颤,仿佛活物般自行转动。
下一瞬,视线如刀劈开虚空,直刺最前头那只厉鬼心口——
“呃啊——!”
凄嚎撕裂长街,余声未落,第二只、第三只接连惨叫,声浪叠涌,震得屋檐瓦片簌簌抖落。
凌然心中了然:这些厉鬼修为平平,可皮肉硬得反常。寻常桃木剑砍上去,只溅出几星火星;青铜法器劈下,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更棘手的是那身裹尸白布——日光照不透,反而被布面吸噬、蒸腾,化作灼人热浪;布上还沁着阴毒,能把阳光里那点阳刚之气尽数蚀尽。
看似孱弱,实则铜皮铁骨,外加一层“活棺材”。
普通符火打上去,刚沾即熄;雷法劈下来,被白布一挡,余威只剩麻痒。
它们立在光里,半透明的躯干泛着琉璃般的冷光,像一尊尊剔透骷髅,静得瘆人。
这份防御,已不是“难缠”二字能形容。
想斩尽杀绝?没那么容易。
可若放任不管,今日休想踏出这条街。
“那就——先清场。”
话音未落,凌然眼底燃起两簇赤金火苗,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鬼群。
厉鬼们惊惶溃散,却快不过他。
三指一扬,三张朱砂符纸凭空浮现,纸面隐隐搏动,似有心跳。
“三昧真火——燃!”
烈焰轰然爆开,赤红火浪翻卷而出,所过之处,厉鬼身影如墨入水,迅速稀薄、扭曲,继而崩解成一滩滩腥臭黑血,蒸腾着刺鼻白汽。
三昧真火,专焚阴秽本源——血枯、魂散、形销,不留半点残渣。
凌然垂眸看着地上蜿蜒的污血,唇角微扬。
这火候,已够用。
寻常凡火,连它们衣角都燎不焦;可这三昧真火,是他从凌潇手札里参悟出来的独门变招——脱胎于古法,却比原版暴烈三倍,专克这类阴煞之躯。
凌潇自创的功法,向来只传一人,也只适合一人。
火势未歇,凌然掌心一翻,一张金纹黄符悄然浮现,纸面金光温润却不刺目,隐隐有梵音低回。
此符取自天庭封印库,名唤“净魄引”,专诛厉鬼,贴身即燃,焚尽阴髓,灰都不剩。
他欺近一只尚未化尽的厉鬼,符纸轻拍其额——金光炸开,厉鬼连哼都来不及,便在噼啪脆响中缩成一撮飞灰。
符纸收回储物戒,凌然抬眼,目光扫过残存鬼影,笑意淡而锋利:
“来,让我掂掂,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那些厉鬼尽数被三昧真火吞噬殆尽,连渣都没剩下,唯余一捧灰白骨粉,簌簌渗入泥土深处。
这灰烬极难祛除,一旦沉入地脉,便如生根发芽,将魂魄死死钉在原地——逃不掉,散不开,挣不脱,唯有化作飞烟这一条路。
凌潇目光如刀,在四周疾扫。他在找那个藏匿的厉鬼。
左侧忽地腾起三道黑影。
三个厉鬼齐刷刷立在那里,一身素白长袍,身形壮硕如铁塔,皮肤黢黑皲裂,泛着砂石般的粗粝感;双眼赤红似炭火,瞳仁里跳动着野兽般的暴戾与饥渴。
更诡异的是,他们竟与凌潇长得一模一样——眉骨、下颌、肩宽、步态,连呼吸节奏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是背后空空如也,没有那对灼灼燃烧的火焰之翼。
怎么回事?
凌潇心头一紧,疑云翻涌。
莫非他们的躯壳被人强行重塑过?
他眯眼细看:那身白衣太过刺眼,在阴煞横行的鬼域里,简直像雪地里泼了一桶朱砂。
这衣裳……会不会也动过手脚?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衣衫尽毁、皮肉焦卷的痛楚——那一瞬灼烧撕裂感至今记忆犹新。
罢了,反正自己毫发无损。
不管幕后是谁操刀,这些复刻出来的怪物,必须抹掉。它们已彻底点燃了凌潇的杀意。
“这几个,交给我。”
一道声音直接撞进凌潇耳中,清晰得如同贴着耳廓低语。
“谁?”凌潇猛地侧身,“你怎么进来的?”
这声音太熟了——可他明明封死了整片空间,连风都吹不进来。
对方竟能无声潜入?
凌潇面色一沉,指节悄然绷紧。
“别慌。这片禁域,只有你能解封。别人硬闯只会被弹成齑粉。我刚才是以神识穿壁而入——你该懂,意识这东西,和活人的念头一样真实。”
那人语气平缓:“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自由驭使神识的人,修为,不在你之下。”
凌潇眉头微松。实力相当,便无需提防背刺。
“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说。”
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替我宰了这几个。”凌潇抬手一指——地上躺着几具焦黑扭曲的残躯,正是刚才被真火焚尽的厉鬼。
对方没应声。
“不愿?”凌潇眉峰一压。
他并不信眼前人真有那么硬的骨头。
“它们不是纸糊的。”那人终于开口,“若没神识助你锁定破绽,我早被撕碎了。要我出手,得给我时间。”
“行,我等。”凌潇点头干脆。
“它们的魂魄已被三昧真火炼成虚无,我吸进去能补元气,但对我用处不大。”
“我也不图它们命,只要你把它们清干净——朱砂,管够。”
“什么?”那人瞳孔骤缩,“你真能吞炼厉鬼残魂?”
“试过就知道。”凌潇扬了扬下巴,“眼下还吞不完,正缺个帮手。”
那人静默数息,倏然腾空而起,直扑那几具焦尸。
“滚!”
他手中长矛暴刺而出,矛尖未至,空气已炸开一圈惨白光晕——
轰!
爆裂声震得楼宇嗡鸣,无数魂魄哀嚎撕扯着冲上夜空,整座城的结界当场崩出蛛网裂痕。
此人名唤林绍元,茅山嫡传。
凌潇眸光一闪,掠过一丝讶色。
这实力,稳稳压在自己同一档。
“茅山道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心中暗忖,“这几个赝品,怕是要栽在他手里。”
神识再扫全城,并无其他茅山弟子踪迹——大概都在闭关养炁。
既然无人搅局,他也乐得清静。
念头刚落,人已消失。
嗖——
风声未歇,凌潇已立于厉鬼阵前,桃木剑斜劈而下,剑罡如电,当场将一鬼斩作两截!
嗖——
再闪,又是一剑,断首分尸!
瞬移七次,剑光七闪,数十厉鬼尽数腰斩、肢解、枭首,血未溅地,尸已成堆。
远处,林绍元怔然伫立,喉结上下滚动。
他万没想到,凌潇不仅战力惊人,连神识都能当身法使——这哪是人,简直是柄活剑!
“凌潇!”他朗声大笑,声音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惊叹,“你这身本事,简直离谱!”
“我看你离天师境就差一口气了吧?这么年轻,硬生生踩出一条登天路——真是让人又恨又服!”
凌潇收剑回鞘,朝他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符印眨了眨眼,笑意轻松:“你也不赖啊,天师巅峰,只差半步叩开天门。”
“你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我劝你趁早收手——这几个恶鬼,根本不是你能招架的。不听劝?怕是要横着出去!”
“话不错,它们的确克我……但想踩我头上作威作福?门儿都没有!”林绍元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板,话音未落,桃木剑已横在掌心,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几道翻涌黑气的厉鬼而去。
凌潇立在侧旁,唇角一挑,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小子,怕是撑不过三招。魂魄都还没炼化进身,哪来的底气硬刚?若真让他吞了这几缕阴魂……倒还真有点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