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到明州时，城已经封了七天。
费传古在城北十里外扎了营，把明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营寨外围挖了三道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上贴着从附近道观里搜来的驱邪符纸。费传古本人坐在大帐里，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胡茬拉碴，看见黄巢进来，蹭地站了起来。
“王上！您可算来了！”
“情况怎么样？”黄巢在帐中坐下，计无咎和尹长庚站在他身后。
费传古摊开地图：“明州城三县，明州本城最严重，城里十个人里有三四个出现了疯症。轻的做噩梦、说胡话，重的当街砍人、跳河上吊。臣带兵进城弹压，头两天还行，第三天开始臣手下的兵也出毛病了。有一个百人队夜里集体发疯，自己人打自己人，伤了二十多个。臣没办法，只能把兵撤出来，封城。”
“石碑在哪？”
“明州城中心的城隍庙里。那块石碑是本地一个乡绅挖出来的，觉得是祥瑞，抬进城隍庙供着了。供了三天，城隍庙周围一里地之内的人全疯了。现在那一片成了死地，没人敢靠近。”
黄巢转头看向计无咎：“你怎么看？”
计无咎摸着下巴想了想：“得亲眼看看石碑。罪孽残渣这东西跟活物不一样，它没有意识，就是纯粹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普通人沾上就疯，修士沾上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逆行。但它的源头是那块石碑，把石碑封了，渗出来的残渣断了根，已经渗出去的过几天自己就散了。”
“那还等什么。”黄巢站起身，“进城。”
费传古连忙拦住：“王上，城里危险——”
“朕进去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黄巢抬步出了大帐，计无咎和尹长庚跟在后面。费传古拦不住，只能点了两百精兵远远跟着。黄巢没让他们进城，只带了计无咎和尹长庚两个人往里走。
明州城门口一片狼藉。守城兵卒撤走之后城门没人关，就那么半开着，门洞里丢了一地的兵器甲仗。黄巢迈步进城，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板东倒西歪，有些铺子里面货架倒了、货物撒了一地，显然是被抢过。偶尔能看见墙角缩着个人，衣衫褴褛，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涣散得厉害。黄巢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归墟归元之力自然铺展，将那些人身上沾染的罪孽残渣吸走。那些人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清明了几分，但整个人还是懵的，缩在墙角不敢动。
越往城中心走，罪孽残渣的浓度越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晒干、晒干了又腐烂，反复折腾了十几遍之后的那种味道。计无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往脸上一抹，又递给尹长庚一把。尹长庚接过来抹了，脸色好看了不少。
“陛下要不要来点？种魂粉，防罪孽侵蚀的。”计无咎问。
“不用。”黄巢周身灰白光芒微微一闪，空气中的罪孽残渣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向他汇聚过去，没入体内。归元之力转一圈净化干净，归墟之力再一口吞掉，连渣都不剩。
计无咎看得直咂嘴：“好家伙，您这比我们种魂术利索多了。我们得先布阵、再种魂、再固封，折腾半天。您倒好，直接往肚子里一吸就完事了。”
“所以朕是皇帝，你是来投奔的。”黄巢头也不回。
城隍庙在明州城正中。庙不大，前后两进，正殿供着城隍爷的泥像。黄巢推开庙门，迎面看见正殿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碑面上刻着八个大字——归墟之眼，万罪归巢。字迹深处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每流动一次，石碑周围一尺之内的空气便扭曲一下，渗出灰黑色的雾气。
正殿地上还跪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初把石碑抬进庙里的乡绅和庙祝，已经疯了。其中一个正拿脑袋撞柱子，撞得满头是血还在撞。黄巢一挥手，归墟之力将那些人身上的罪孽残渣吸走，又把他们挪到庙外院子里。几个人清醒过来之后看见黄巢，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就是这块。”计无咎凑到石碑前，鼻子抽了抽，“成色挺足。至少攒了几百年的罪孽残渣，星渊族把它封在碑里当废物堆的。本地人把它挖出来当宝贝供着，等于把粪坑的盖子揭了。”
“能封回去吗？”
“能。”计无咎绕着石碑转了一圈，“种魂术布个封阵，把它重新封进碑里。但老朽手头缺材料——种魂需要魂力媒介，最好是有修为的魂魄残片。老朽那几个弟子身上倒是存了点存货，但分量不够。”
黄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白珠子。星渊族长的本源碎片，指甲盖大小，里头蕴含的魂力足够布几十个封阵了。
“够不够？”
计无咎接过珠子掂了掂，眉开眼笑：“够够够！陛下您这宝贝真多。老朽这就布阵，一炷香工夫搞定。”
他盘膝坐在石碑前，将珠子捏碎，青白碎屑在掌中悬浮。计无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碎屑被灵力牵引着飞向石碑，在碑面上排列成一道复杂的纹路。纹路亮起青白光芒，将石碑上渗出的灰黑雾气一点一点压回去。石碑剧烈震颤，碑面上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似乎在抵抗。
“长庚！搭把手！”计无咎喊了一声。
尹长庚立刻坐到他对面，两人四掌相抵，种魂之力互相灌注。封印纹路的光芒暴涨，石碑的震颤越来越弱，渗出的灰黑雾气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封住了，石碑忽然发出一声尖啸，碑面上那八个大字同时炸开，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罪孽残渣喷涌而出。
黄巢早有准备。他抬手一掌拍在碑顶，归墟归元之力灌入石碑，将那股喷涌的残渣一口吞下。石碑失去了残渣支撑，瞬间萎顿下去，计无咎趁机将封印纹路收紧，青白光芒彻底封住了碑面。
“成了。”计无咎抹了把汗，瘫坐在地上喘气，“好家伙，差点让它冲开。这破碑里存的残渣比老朽预想的多。幸亏陛下补了一掌，不然老朽跟长庚就得交代在这儿。”
黄巢收回手，低头看着石碑。碑面上的八个字已经黯淡无光，整块碑看起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黑石头。他抬手一握，归墟之力将石碑裹住，直接吞入体内。这东西留着是祸害，不如他吃了干净。
“完事了？”黄巢问。
计无咎点头：“碑没了，残渣根子断了。城里那些已经渗出去的，过个三五天自己就散了。不放心的话老朽让弟子们沿着城里的街道转一圈，把残余的吸一吸。”
“那就转。”黄巢走出城隍庙，“转完出城，朕带你们回长安。”
玄圃弟子们在明州城里转了三天，将残余的罪孽残渣清理干净。城中百姓陆续恢复正常，费传古解了封城令，明州城渐渐恢复了生气。那几天黄巢就住在城外营中，一边等玄圃弟子们收尾，一边琢磨一件事。
星渊族在人间留下的据点不止明州一处。根据安重霸和尹长庚的交代，星渊族在撤离之前把大量罪孽残渣分散封存在各地的石碑、地窖、甚至废旧矿坑里。这些封存点散落各地，没有统一的管理，也没有标记。当地百姓或修士无意中挖到，就会出大乱子。
“得普查一遍。”黄巢对计无咎说，“你那些弟子别光吃烧鸡了，干活。朕让各地州县配合，把境内所有来历不明的石碑、地窖、矿坑都报上来。你带人挨个去查，该封的封，该吞的吞。”
计无咎嘴里啃着鸡腿，含含糊糊道：“那得跑多少地方啊……”
“跑多少地方给你记多少功。功多烧鸡多。”
计无咎把鸡骨头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弟子们！都听见了！明天开始干活！挨个州县查石碑！查一个记一功！功多的吃鸡腿，功少的吃鸡屁股！”
玄圃弟子们哄然应诺。这群被困在秘境里一万年的修士，如今终于有了正经事干，一个个干劲十足。尹长庚被计无咎指定为“查碑总领”，专门负责跟各地州县对接。黄巢给尚让写了封信，让各地衙门全力配合，不准推诿。
五天后，黄巢启程回长安。明州城外十里亭，费传古送行。黄巢上马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州的事办得不错。封城封得及时，没让疯症扩散出去。朕记你一功。”
费传古咧嘴笑了：“臣就封了个城，啥也没干……”
“封城就是最大的功。你没乱动，没添乱，等朕来了才动手，说明你稳当。”黄巢翻身上马，“朕回去之后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费传古叩首谢恩。黄巢策马向西，计无咎和尹长庚带着玄圃弟子们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往长安去了。
路上计无咎骑着瘦马凑到黄巢旁边，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陛下，老朽多嘴问一句——您把归墟之眼的核心吞了，万界罪孽在星海溢散。那玩意儿要是溢散多了，会不会从星海漏到人间来？”
黄巢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星渊·极在星海边缘带人清理，但星海太大，溢散的罪孽太多，不可能全部拦得住。有些罪孽可能会顺着空间裂缝渗入人间，形成新的祸患。
“会漏。”黄巢说，“所以朕让你查碑。漏到人间的残渣朕来收拾。星海那边的源头上，朕让星渊族堵着。堵不住的话——”
他看了计无咎一眼。
“朕再进一趟星海，把溢散的罪孽全吞了。”
计无咎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好家伙，您这胃口是真大。老朽跟着您混，看来这辈子是不愁没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