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是北都,城高墙厚,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黄巢到太原城下时是次日午后。他没亮身份,只带了十个玄甲亲卫扮成贩皮货的客商,混在入城的百姓里进了城门。太原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街头巷尾巡逻的兵卒比寻常城池多了一倍,城门处的盘查也极严,每进一个人都要查路引、问来路。黄巢用的路引是尚让连夜备好的,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守城兵卒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
进了城,黄巢找了间客栈落脚。亲卫散出去打探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安重霸的宅子在城北,占了小半条街。宅子外面有兵丁把守,前后门各八个,日夜轮换。宅子后院里关着人,具体多少不清楚,但每天有人往里面送饭,送饭的伙计说每顿要送二十来人的份。”
“二十来人。”黄巢在桌上铺开一张太原城坊图,“比孙玄真交代的多了几个。安重霸可能后来又抓了人。”
“还有一件事。”亲卫压低声音,“太原留守李克宁,三天前出城去了。说是去晋祠祭祖,但属下打听到,李克宁其实是躲出去了。安重霸最近在城里大肆搜捕‘可疑人等’,抓了不少人,李克宁压不住他,干脆眼不见为净。”
黄巢冷笑了一声。李克宁是李克用的弟弟,李克用降齐之后被留任太原留守。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个虚衔,兵权被架空了,真正的实权在安重霸手里。李克宁压不住安重霸,索性躲出去,这倒符合他那个墙头草的性子。
“安重霸手下多少人?”
“直属的精兵大概三千。都是李克用时期的沙陀老卒,打仗凶得很。太原城里其他驻军不敢招惹他们,各守各的防区。”
三千沙陀精兵。黄巢想了想,决定先不打草惊蛇。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救人,顺带摸清安重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救人是第一位的,打仗可以往后放。
入夜之后,黄巢换了一身夜行衣。他没让亲卫跟着,一个人摸到了安宅后墙外。归墟归元之力铺展开去,将整座安宅的内部结构探了个一清二楚。宅子分前后三进,前院是安重霸会客办公的地方,中院是他和家眷住的地方,后院是一排平房,门口有四个兵丁守着。平房后面还有一块空地,空地底下三丈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地宫。
黄巢感知到地宫里关着二十三个人。地宫上面那排平房里也有七八个人,应该是安重霸手下的亲卫。地宫入口在平房最里面一间屋子的床底下,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压着两个石锁。
“还挺谨慎。”黄巢纵身翻过后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四个守门兵丁正围着一堆火烤火喝酒,浑然不知有人从头顶上越了过去。黄巢绕过他们,进了那排平房。最里面一间屋子锁着门,他手指一弹,铜锁应声而落。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个凳子。他搬开床铺,掀开铁板,露出一条窄小的阶梯。
地宫不大,两丈见方,挤了二十三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手脚都铐着铁链。看见黄巢下来,不少人吓得往后缩,有个小姑娘差点哭出声来。黄巢抬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归墟之力探入铁链,将铁链无声震断。
“别怕。朕——我是来救你们的。”他压低声音,“上面还有人吗?”
一个中年汉子哆嗦着开口:“还……还有两个兵看着我们。刚才还在这儿,好像上去拿酒了。”
话音刚落,地宫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兵丁提着酒坛子走下来,一眼看见地宫里多了个穿夜行衣的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要拔刀。黄巢没给他们拔刀的时间,一掌一个拍晕在地,顺手把铁链拴在他们脚脖子上。
“走。”
他带着二十三个人从地宫出来,顺着原路往外走。走到后院墙根时,四个烤火的兵丁终于听见了动静,扭头一看,看见二十多号人正往墙边摸,当即大喊起来:“有人跑了!”
黄巢叹了口气。本来想悄无声息地办完事就走,这下不成了。他抬手一掌拍在院墙上,归墟之力将整面院墙轰塌了半截,砖石乱飞,烟尘漫天。二十三个人连滚带爬翻过倒塌的墙头,外面的十个玄甲亲卫已经牵着马在巷子里等着了。
“带人先走。出城东门,在十里亭等我。”
亲卫们领命,护着二十三个百姓往东门跑。黄巢没走。他站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下面,等着安重霸出来。
安重霸来得很快。后院闹出这么大动静,整座宅子都被惊动了。不到百息工夫,前院呼啦啦涌出来两百多号人,个个披甲执刀,把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一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留着一圈铁青的络腮胡茬。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黑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山刀,往黄巢面前一站,活脱脱一尊凶神。
“哪来的贼子!敢到我安重霸宅子里抢人?”安重霸声如洪钟。
黄巢靠着那半截断墙,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安重霸?”
“你爷爷我正是!”
“李克用手下,太原留守副将。”黄巢点头,“朕记得你。李克用降齐的时候,你递的降表。降表上写得可好听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结果你效的是这个劳?往长安运活人?”
安重霸脸色骤变。他听出了黄巢话里的自称——“朕”。再仔细一看面前这人,灰白长袍,年轻面孔,周身没有半点兵器,却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从容。
“你是……黄巢?”安重霸的声音低了几分。
“朕大半夜跑太原城来,就为跟你聊几句。”黄巢站直了身子,“安重霸,朕问你——你把这些人往孙玄真那儿送,是要炼什么?”
安重霸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砍山刀横在胸前,对左右喝道:“杀了他!他就是黄巢!杀了他赏千金!”
两百多号人嗷嗷叫着冲上来。黄巢摇了摇头。他抬手一划,灰白漩涡在周身开,化作一圈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波纹扫过之处,两百多号人同时僵在原地,兵器脱手,甲胄崩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儿一样瘫软在地。安重霸修为最高,撑了一息,也被那股力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黄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朕再问一遍。那些人送到孙玄真那儿之后,炼什么?”
安重霸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腮帮子被压得变了形,嘴还硬:“你……你杀了我也不说……”
“行。”黄巢站起身,“那朕自己看。”
他抬手按在安重霸天灵盖上,归墟之力涌入识海。安重霸的记忆像一本翻开的账册,一页一页呈现在黄巢眼前。
万寿观底下还有一层。孙玄真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管事的另有其人。安重霸抓来的这些人被送到万寿观之后,孙玄真负责往他们体内种一种符文。符文种满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这些人会被送到太原城外一座秘密庄园里,统一“收割”——收割出来的东西叫“魂珠”。魂珠攒够一百零八颗之后,会被送往更北的地方。安重霸也不知道魂珠最终送到哪里,他只管把魂珠交给一个叫“尹先生”的人。尹先生每个月十五来取货,从不迟到。
黄巢收回手,面色阴沉。“收割”这个词他太熟了。星渊族傀儡干的就是这种事——把凡人魂魄抽出来炼成珠子,用来维持傀儡运转或者炼制法器。但星渊族已经被他收拾了,族长都认主了,谁还在人间干这种勾当?
“尹先生。”黄巢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
安重霸这会儿彻底怂了,趴在地上交代:“不……不知道。他每次来都蒙着脸,就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是青白色的,跟寻常人不一样。他身边还跟着两个随从,更邪门,浑身上下都是青白纹路,跟树皮似的。”
青白色眼睛,青白纹路。黄巢心里咯噔一下。星渊族的特征。但星渊族已经认主了,星渊·极亲自带人在星海边缘清理溢散的罪孽,不应该还有人留在人间干这种事。除非——有人在星渊族撤离之后,捡了星渊族留下的东西自己用。
“尹先生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十五。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是十一月十三。黄巢算了算日子,今天正好是初十。他低头看着安重霸:“你想活命吗?”
安重霸抬起头,满脸泥浆子糊了一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想!陛下饶命!”
“那你就按朕说的办。三天后尹先生来取货,你照常交货。朕在万寿观等着他。”
安重霸连连叩首。
黄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百多号瘫在地上的兵丁这会儿陆陆续续爬起来了,看见自家主将跪在地上磕头,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黄巢扫了他们一眼:“都散了。各回各家。你们主将替朕办事,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兵丁们一哄而散。安重霸还跪在地上没敢动。黄巢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带朕去看看那个秘密庄园。”
安重霸哆哆嗦嗦爬起来,领着黄巢往城外走。太原城北门外二十里,有一片荒废的庄子,庄子里里外外收拾得挺齐整,院墙上还画着驱邪的符箓。黄巢推开正堂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堂中摆着一口巨大的铜鼎,鼎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鼎后一面墙上挂着一排铁钩,钩上还残留着碎肉。
“收割”的地方。
黄巢看了半晌,没说话。他转身走出来,对安重霸道:“三天后尹先生来的时候,你照常交货。别露出破绽。要是让他跑了——”
他看了安重霸一眼。
“朕把你挂墙上。”
安重霸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