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剌葛从阵中纵马而出。
此人四十来岁，身量极壮，肩宽腰圆，骑在马上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他身披双层重甲，外层是契丹工匠打造的鱼鳞铁甲，内层衬着兽皮软甲，头上戴一顶狼头铁盔，盔顶插着三根白鹰羽。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他身后跟着八名契丹亲卫，个个膀大腰圆，手里举着狼头大纛。
“黄巢！”耶律剌葛开口，嗓音粗犷如同破锣，“你杀我萨满，冻我巫师，欺我契丹太甚！”
黄巢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人倒有几分意思。方才那十几个萨满被冻成冰雕时，耶律剌葛脸上连一丝心疼的表情都没有，此刻却扯着嗓子喊“欺我契丹太甚”。这演技，比李罕之差远了。
“耶律剌葛。”黄巢开口，“朕问你一句话——你来中原，是李罕之请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耶律剌葛眼珠子转了转：“自然是李罕之请我来的！他许我粮草牛羊，求我出兵助他报仇！”
“他许你多少粮草？”
“十万石！”
黄巢笑了：“朕给李罕之的粮仓里装了十万石。他转手就拿你的名头来唬朕。你三万铁骑大老远跑过来，就为挣这十万石粮草？够你三万匹马吃几天的？”
耶律剌葛脸色变了。李罕之确实跟他说的是“十万石粮草”，但三万骑兵人吃马嚼，十万石粮草撑死了够吃两个月。他之所以答应出兵，是因为李罕之还许诺了另外一样东西——中原的城池。事成之后，幽州、沧州、德州三城归契丹。但此刻黄巢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借口，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你少废话！”耶律剌葛一拍马鞍，“我契丹铁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你杀我萨满，这账怎么算？”
“那十几个萨满？”黄巢指了指身后那排冰雕，“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带着这三万人回去，朕把冰化了，萨满还你，一个不少。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朕把你也冻上，跟你那帮萨满摆一排，凑个整。”
耶律剌葛暴怒。他弯刀出鞘，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身后三万契丹铁骑同时拔刀，马蹄踏地，轰隆作响。那声势确实骇人，三万骑兵冲锋起来，寻常步兵阵列根本挡不住。
但黄巢身后那三万玄甲军纹丝不动。前排盾牌手稳如磐石，后排长矛手平端矛尖，阵中弩手已经上了弦。这些兵虽然有一多半是新募的，但此刻站在阵中，被黄巢那股浑然天成的威压笼罩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底气。
“冲锋！”耶律剌葛弯刀向前一挥。
三万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耶律剌葛冲在最前面，弯刀高举，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黄巢没有动。他身后的玄甲军也没有动。
直到契丹骑兵冲到五十步之内时，黄巢才抬手。灰白漩涡从他掌心炸开，化作一面万丈方圆的巨大光幕，在玄甲军阵前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一头撞在光幕上，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人仰马翻，骨断筋折。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成片成片地撞上前面的同伴，阵型瞬间乱成一团。
“朕说了，让你们回去。”黄巢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你们不听。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掌心漩涡一转，那面光幕猛然向前推进。灰白光芒所过之处，契丹骑兵连人带马被吞入漩涡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每一声都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三万人，在灰白光幕的推进下如同秋天的麦子被镰刀收割，一片一片地消失。
耶律剌葛看傻了。他纵横草原十几年，打过无数硬仗，从未见过这种打法。对方连刀都没拔，光靠掌心一个漩涡就把他的三万铁骑吞了一小半。
“撤！撤！”他骑上马便跑。
但黄巢没给他跑的机会。灰白光幕猛然加速，从两翼包抄上去，将剩余的契丹骑兵团团围住。耶律剌葛的马被光幕扫过，四条马腿瞬间消失，他整个人栽倒在地，摔了个嘴啃泥。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周围已经安静了。三万铁骑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旷野之中，弯刀丢在十步之外，狼头铁盔滚出去老远，露出满头乱糟糟的辫发。
黄巢纵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还打吗？”
耶律剌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把弯刀捡起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降……降了……”
黄巢接过弯刀，在手里掂了掂。“你这刀不错。朕收了。”
他把刀往腰间一挂，俯身看着耶律剌葛：“朕问你，你族中可还有别的萨满？比刚才那十几个更厉害的？”
耶律剌葛面色一变，犹豫了片刻才道：“有……有一个老祖灵。是我族世代供奉的萨满祖师，据说活了三百多年，能通鬼神、召风雨、役使百兽。但他平时不出山，只有族中遇到灭族大祸时才会出手。”
“老祖灵。”黄巢来了兴趣，“在哪儿？”
“在……在临潢府以北的祖灵山里。”
黄巢直起身，看向北方。临潢府是契丹的皇都，在幽州以北千里之地。他原本只打算打退契丹南侵便收兵回朝，但此刻听说有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萨满老祖灵，心思便活泛起来。这种人物放在星海之中不算什么，但在人间已经算是顶尖的战力了。若能收服，将来镇守北疆便多了一个得力帮手。
“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黄巢低头看着耶律剌葛，“你带朕去祖灵山，找到那个老祖灵。他若肯归顺，朕留你契丹一族在草原上放牧，每年赏你粮草布帛。他若不肯——”
他抬了抬下巴。
“朕就把你跟他一起吞了。”
耶律剌葛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我带路！我带路！老祖灵最疼我，我去跟他说，他一定肯归顺！”
黄巢点头。他回头对尚让吩咐了几句，让尚让带着降兵和玄甲军主力先回德州休整待命，自己只带百名亲卫随耶律剌葛北上祖灵山。尚让这回没劝。他算看明白了，黄巢现在处理人间这些事，就跟大人哄小孩差不多。契丹铁骑也好，萨满巫师也好，在他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王上早去早回。”尚让只说了这一句。
黄巢带着耶律剌葛和百名玄甲亲卫北行三日，过了长城，进入草原深处。契丹人的祖灵山在临潢府正北二百里处，山势不高，却极有灵气。整座山被一圈淡淡的青白色光晕笼罩着，那是萨满祖灵布下的护山大阵。寻常人走到山脚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根本进不了山。
黄巢走到山脚时，那股力量也推了他一下。他没理，继续往前走。那股力量又推了他一下，还是没推动。第三次，那股力量加大了力度，试图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黄巢不耐烦了，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层青白光晕上。归墟归元之力炸开，将那层护山大阵一巴掌拍了个稀碎。
山上的祖灵似乎被吓了一跳。整座山上的鸟兽同时噤声，连风声都停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而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谁啊！这么没规矩！老朽的护山大阵摆了三百年，你说拍就拍？”
黄巢抬头看着山顶：“黄巢。来跟你聊聊。”
山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一道青白光芒从山顶落下，化作一个矮胖老头。那老头身高不过五尺，圆脸秃顶，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皮袍子，腰间挂着十几个叮当作响的铃铛。他站在黄巢面前，仰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吞龙脉、灭星渊、降服星海万族的黄巢？”
“嗯。”
“那老朽打不过你。”矮胖老头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坐，“老朽降了。有什么好处？”
黄巢被他这态度逗乐了：“你想要什么好处？”
“每年给我送一百坛长安的烈酒。要最烈的那种。”
“行。”黄巢点头，“再加五十只烧鸡。”
矮胖老头眼睛一亮，从地上蹦起来：“成交！老朽叫萨满·兀术，你叫我老兀就行。以后你北边有事招呼一声，老兀随叫随到。”
黄巢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耶律剌葛，忽然觉得这趟北行比预想的顺利太多了。他拍了拍老兀的肩膀：“行。那你先跟朕回德州，把善后的事办了。”
老兀乐呵呵地跟在黄巢马后，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烧鸡要肥的，酒要六十度以上的”。耶律剌葛跟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花了十几年功夫供奉的老祖灵，被黄巢一巴掌拍碎了护山大阵之后，为了一百坛酒和五十只烧鸡就把自己卖了。
“可汗别这么看着我。”老兀回头瞥了他一眼，“你祖宗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大唐太宗皇帝打过来的时候，你祖宗我也是这么降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耶律剌葛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这才知道，自家供奉的老祖灵原来是个职业投降派。
五日后，德州城。
黄巢坐在城中大堂之上，案上摆着河北全境的地图。李罕之、葛从周、耶律剌葛、萨满·兀术站在下首，等候发落。尚让站在黄巢身侧，手里攥着一沓处置方案。
“李罕之。”
“罪将在！”
“你回河北道当你的节度使。朕给你五万人，替朕守好太行山以东。”
李罕之愣住：“您……您还让我带兵？”
“你带兵不行，守边还行。朕不指望你打仗，你只要把边境看住了就行。”
李罕之叩首领命，感激涕零。
“葛从周。”
“罪将在！”
“你去幽州。朕给你三万人，把长城沿线修一修。契丹那边老兀会替你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通知你。”
葛从周叩首领命。
“耶律剌葛。”
“在……在。”
“你回你的草原。每年进贡一千匹战马，朕会赐你三千石茶叶和两千石铁器。你族中若有人再想南下打草谷——”
黄巢抬眼看了他一下。
“朕下次就不吃萨满了。朕直接吃你。”
耶律剌葛连连叩首，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敢了。
黄巢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大堂之中只剩下他和尚让。尚让收起处置方案，低声道：“王上，河北平定了。接下来——”
“接下来朕要回长安。”黄巢站起身，走到堂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草原上烧荒的烟味。“三个月没好好歇过一天了。回去之后朕要睡三天三夜。”
尚让笑了：“那臣让人把紫宸殿的床铺厚实点。”
黄巢瞪了他一眼：“朕说睡三天是打个比方。你真当朕要睡三天？”
尚让嘿嘿一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家这位皇帝嘴硬归嘴硬，但确实该歇歇了。从长安到星海，从星海到江南，从江南到河北。半年跑了小半个天下。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对了。”黄巢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的那个——朕一个人去民间走一趟的事。等河北这边彻底安顿了，朕真要去。”
尚让点头：“臣陪您去。臣会算账。”
“你还会杀价。”
“臣杀价也是一把好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