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沐，”萧执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的颤抖沙哑，而是一种诡异的温柔，“这里不安全。那些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我不放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沐的脸颊。沈沐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任由他的手指在脸上游走。
“我带你去我那里住，好不好？”
不等沈沐回答，萧执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后颈。
沈沐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沈沐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瞎了。但很快，他意识到不是——他能感觉到眼皮下眼珠的转动，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
他试着动了动，然后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脚踝上，同样的冰凉。他抬起手，链条拖动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摸到了那条锁链，粗粝、冰冷，另一端固定在某个地方。
他的心开始狂跳。
他挣扎着坐起来，努力适应黑暗。眼睛渐渐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大，很软。床的四周，是……
是栏杆。
金属的栏杆。
他猛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及的是一片冰冷的铁栏。他顺着摸过去，摸到了门，门上挂着锁。
一个笼子。
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沈沐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尖叫声撕破了黑暗。
不是普通的尖叫，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喊。沈沐双手抓着铁栏，拼命摇晃，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嗓子几乎撕裂，却停不下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他层层包裹。他尖叫，他哭泣，他拼命挣扎，手腕和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对某件事、某个人的害怕，而是对一切、对整个世界的害怕。黑暗是可怕的，锁链是可怕的，笼子是可怕的，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是可怕的。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尖叫了多久。嗓子哑了，泪也干了，力气一点一点耗尽。他终于滑坐在笼子的一角，蜷缩成一团，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烛火摇曳，照亮了萧执的脸。
他就站在笼子外，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沈沐看到他的瞬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扑到笼边，双手抓住栏杆，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他仰着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还是用尽全力地哀求：
“主子……陛下……求您……求您放我出去……”
萧执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
“我不会跑的！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也不跑了！您放开我，我什么都听您的，我哪儿都不去……”
沈沐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狼狈不堪
又是新的一年。
望楼上，夜风微凉。萧执将沈沐紧紧裹在自己的狐裘大氅里，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头。楼下，万家灯火，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阿沐卿卿，你看，多好看。”
萧执的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带着年年如此的笑意。他微微侧头，在沈沐冰凉的耳垂上落下一个轻吻。
“又过年了。我们会一起过下一个年的，对吧？”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偏执：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金色的光瀑倾泻而下，映亮了两个人的侧脸。
沈沐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萧执怀里，任由那双手臂将自己紧紧缠绕。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烟火上，那些绚烂的光，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像这些年无数个重复的日夜。
萧执说了什么？
他不太明白。
反正每年这个时候，这个人都要这样说一遍。站在望楼上，看着烟花，把他抱在怀里，说一样的话——“过年了”“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年年如此。
沈沐眨了眨眼，又看着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散落成满天星雨。
真好看……
他想……
至于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算了，不重要。
他已经很久不去想那些话的意思了。就像他很久不去想“过年”是什么意思，不去想“明天”是什么意思，不去想“自由”是什么意思。
笼子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摇晃的金栏和那个人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痛苦和黑暗……
望楼上的烟火是一年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不同。
那个人说这是过年。
好奇怪。
为什么要专门为了看烟火，把他从笼子里抱出来，穿上厚厚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吹冷风？
明明在笼子里也能看到烟火的。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也能看到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光。
但他不问了。
他已经很久不问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问过什么。问过“为什么”，问过“什么时候”，问过“放我出去”。他的嗓子曾经为那些问题喊哑过，眼睛曾为那些问题而哭的很久没睁开过。
后来就不问了。
因为那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笑着看他，温柔地说：“阿沐卿卿，你在这里最安全。”
最安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狐裘的袖子遮住了那道锁链常年留下的疤痕，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三年了？五年了？还是更久？
他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