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汐城，高市本宅。
昏暗的地下祖坛内，白骨大阵缓缓运转。
浓郁的幽粉色魂雾缭绕在祭台四周，其中混着魂樱母髓特有的草木气息，将中央那座由巨兽骸骨搭成的养魂台完全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盘坐在大阵核心的高瘦身影终于动了。
“呼……”
一口带着灰败气息的浊气从柳承烬口中吐出。
他缓缓睁眼。
枯槁的眸底，那道近乎崩散的风火星轨终于重新聚拢，只是依旧黯淡不稳。
经过近两日的阵法温养，高市家掏空秘库拿出的顶阶魂髓，总算将他体内失控的反噬之力逼回经络深处。
可他只要稍稍调动源能，骨髓深处便会传来钻心剧痛。
自碎道基，强冲七阶，代价比他预想中更重。
他不仅折损了大半寿元，化身也残破不全。
如今看似仍有七阶威势，实则再经历一场高强度死战，整座神域都可能彻底坍塌。
但至少，他活了下来。
而且已经能分出一缕真正属于化身境的本源之力。
“三爷。”
数丈外，传来一道沙哑疲惫的女声。
高市彩花身穿黑白素服，眼窝深陷，神色憔悴。
地底不时传来沉闷的隆隆声。
樱汐城乃至整座岛屿的地脉仍在滑塌，祖坛四周的石壁上已经裂开大片细纹。
见柳承烬收功醒来，高市彩花连忙躬身行礼：
“您闭关这两日，八岐大人与草薙副教主已经清点完各阀残存的精锐种子与秘卷，全都在焦急等候您出关主持极北航道的空间走廊开启……外面的地壳沉降正在加剧，按现在的裂解速度，祖坛的护法阵最多还能撑三日。”
她停顿片刻，不安地看向祭台侧面那座孤零零的命魂台：
“还有……犬养的残芯，经过方才两次地脉震动冲击，识海边缘又崩开了一道口子。命魂灯里的魂火已经微弱到极点，妾身虽用定识砂强行稳住，但最多再撑数个时辰……便会彻底熄灭。”
柳承烬面无表情地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残破的深灰长袍，迈步走下白骨祭坛。
“极北暗道的事情，老夫自有安排，让他们稍安勿躁。只要他们还想活命，就必须按老夫的规矩来。”
他的声音沙哑平缓，听不出多少情绪。
“现在，把祖坛的闲杂通感切断，退到外围去维持稳固结界。”
高市彩花身体一僵，眼中闪过疑虑。
可当她对上柳承烬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心头顿时发寒，不敢违逆，连忙低头退入阴影：
“是，妾身明白。”
格门无声合拢，祖坛内再次陷入死寂。
柳承烬走到那座刻满古老樱纹的命魂台前。
台面上，一只干瘪的乌鸦伏在那里。
它的头顶悬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樱色残火，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柳承烬盯着那点残火，目光逐渐阴沉。
陈风……
当初六阶领域降临，已到生死关头，你宁可硬受一掌，也要冒险斩掉这道残魂的记忆。
你以为抹掉证据，便再也没人能查出你的秘密吗？
柳承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食指朝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簇细如发丝的灰白火苗从指尖剥离，火光黯淡，透着死寂与尚未散尽的余温。
上位变异法则，余烬。
“去。”
柳承烬心念一动，灰白暗火随即飘向乌鸦头顶那粒樱色残火。
嗤。
两股力量刚一接触，命魂台便猛地震动起来。
原本虚弱的残魂剧烈抽搐，本能发出的尖锐魂啸，直接在柳承烬识海中炸响。
柳承烬神念一凝，强行侵入残魂深处。
他原本打算顺着高市彩花提到的整齐切口，找到被截断的记忆主脉，再用余烬暗火“续死还生”的力量，将断裂的记忆重新接上。
可当神识真正触及断口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空的。
断口干净得近乎诡异。
那里既没有搜魂后常见的神念残渣，也没有记忆被撕裂留下的痕迹，只剩下一片霸道、冰冷的死寂。
所有与核心事件有关的因果和记忆，都被整齐地“裁掉”了，连半点残余都没有留下。
“怎么会……”
柳承烬心头一震。
他试着渡入一缕风火，命魂灯下的残芯顿时发出一声脆响，表层魂光随之崩裂。
柳承烬眼神一沉，立刻撤回暗火。
啪嗒。
樱色残火剧烈摇晃，险些当场熄灭。
柳承烬站在命魂台前，枯瘦的指节缓缓收紧，脸色越发难看。
陈风对这段记忆的处理，远比他预想的更彻底。
若再强行续接，残魂必然当场崩碎。
“呼……”
柳承烬闭上眼，迅速敛去心中的躁意。
既然主脉走不通，就只能换一个方向。
“不找主干……”
他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残火，低声自语：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四阶修士，哪怕被斩断了认知、抹去了前因后果，但他濒死时被刻入灵魂最底层的本能烙印……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越是恐怖的东西，烧成灰，也该留下焦痕。”
柳承烬摊开左掌，细碎的灰白火星从指缝间落下。
这一次，他避开核心断口，将余烬法则散入残魂识海外围，渗进那些已经风化坏死的神念碎片。
那里面残留的，全是犬养临死前溃散的本能。
嗡！
微弱的法则共振随之出现。
在化身境本源的温养下，那些沉寂在神魂外围的余灰终于有了反应，重新燃起一丝微弱魂光。
下一刻，一幅幅残破、混乱的记忆片段，猛然涌入柳承烬脑海。
“救我……回去……祖坛……”
风暴卷着滔天海水。
一只重伤垂死的乌鸦在暴雨中拼命振翅，视野随着它的挣扎，在海面与雷云间不断翻转。
画面突然跳动，跨过东海，被余烬拉回它内心最深的恐惧。
那是……
一座阴暗潮湿的矿坑。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满地都是碎石。
视野剧烈颤抖。
高市犬养瘫倒在地，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前方的虚空被某种恐怖法则扭曲，昏暗光线迅速消失，整座矿坑陷入死寂的黑暗。
黑暗中央，一道冷酷的身影缓缓踏出。
那人全身覆盖着流线型黑曜战甲，面甲冰冷，眼眶中燃烧着猩红光焰。
真正让柳承烬心脏骤停的，是那人身后。
轰隆！
虚空被强行撕开，八道由地狱魔火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翼轰然展开！
翼展百米，黑火翻涌！
八只魔翼在矿坑上空舒展，高温令周围空间不断扭曲。
残存的光线被黑火吞没，整座地底彻底陷入永夜。
那是从神话时代起，便被人类文明视为终焉与灭绝的禁忌象征。
毁灭。
暴虐。
还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支配。
“呃啊啊啊啊！！”
残魂中留下的惨叫不断回荡。
那股面对天敌般的恐惧，顺着神识连接撞进柳承烬的神魂。
轰隆！！
柳承烬周身气息骤然失控，灰白风火从脚下炸开，整座命魂台剧烈震颤。
他猛地切断神识连接，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石壁。
咔嚓！
体内本就受损的经络再次裂开，嘴角溢出一缕滚烫黑血。
柳承烬却顾不上擦。
他死死盯着命魂灯下的乌鸦残躯，双眼迅速充血，清瘦的脸因惊骇而变得扭曲。
“八道黑火魔翼……翼展百米……”
“黑曜君王之铠……绝对寂灭……”
柳承烬藏在袖中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担任大夏最高统帅部副主任近三十年，看过无数被人类联盟列为最高禁忌的“红绝”秘档。
这个被全人类高阶强者视作噩梦的灭世图腾，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不是陈战研发的禁术。
也不是隐世陈家留下的高维邪法。
而是堕天使！
陈风真正的天赋，根本不是什么F级暗鸦，而是一旦暴露，便会引动全人类启动“零号协议”，不惜代价予以灭杀的禁忌序列。
堕天使！！！
“疯了……疯了……”
柳承烬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疑团，也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陈风为什么能在短短一月内，从一个普通人一路突破到六阶巅峰？
为什么他每次动用真正的杀招，都要先展开界幕，隔绝外界的视线与感知？
为什么他在回廊遭到六阶强者袭杀时，宁可硬挨一掌，也要亲手切碎犬养的关键记忆？
因为他一直在隐藏身份。
他防备的，从来不只是圣堂、柳家和高市家。
而是整个人类文明对灭世者的围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震惊后，柳承烬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扭曲的笑声。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中满是狠毒与狂热。
“陈风啊陈风……”
“你隐藏得可真深啊……”
“你真以为你算无遗策，把所有线头都掐死了？！”
柳承烬喘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让自己从狂喜中冷静下来。
他再次走到命魂灯前，催动余烬暗火，试图将方才看到的矿坑残影剥离出来，封入留影石，作为指证陈风的铁证。
然而，暗火刚探入残魂，那粒本就微弱的残芯便“啵”地一声轻响。
外围的死灰残痕已经被引燃过一次，此刻再也承受不住，转眼化作一缕白烟。
命魂灯下，只剩一具干瘪冰冷的死鸟尸骨，再无半点灵魂波动。
柳承烬眉头紧锁。
没有实体留影，也没有能够反复核验的记忆凭证。
刚才那一幕，只有他的神识看见。
如今残魂彻底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柳承烬眼中的狂热渐渐退去，多年身居高位养出的警觉重新占了上风。
不行。
他不能空口无凭。
如今的他，是大夏通缉的叛国死囚，是勾结敌国的逃犯。
若直接把消息传出去，大夏中枢只会认为，这是一个丧家之犬对护国功臣的恶意诬蔑。
何况陈风刚在东海立下大功，正是万众敬仰的时候。
他身后还有陆崇山、京都大学和东部战区。
没有足以当场定罪的实证，仅凭几句从境外传出的指控，根本动不了陈风。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提前防备。
柳承烬需要一把刀。
一把地位超然、执掌神圣法则，对黑暗序列拥有天然裁决权，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神器进行“本源显照”的刀。
圣堂！
柳承烬眼底杀意一闪。
这世上，没有哪个势力比圣堂更想杀死堕天使。
诛杀堕天使，是写在圣堂教典第一页的使命。
更重要的是，圣堂手中掌握着传承千年的【真理圣冕】。
只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方向，让他们找到近距离核验陈风的机会，陈风体内的禁忌本相就不可能继续藏下去。
“但是……还差一个舞台。”
柳承烬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敲着石台。
他不只要陈风死。
他还要陈风从最高处摔下来，要这个刚被大夏奉为救世英雄的人，当着天下人的面，变成举世皆敌的灭世恶魔。
柳承烬心头一动，抬眼朝祖坛外低喝：
“彩花主事。”
格门立刻滑开。
高市彩花快步走入，低着头，不敢去看柳承烬眼中尚未散尽的煞气：
“三爷，有何吩咐？”
柳承烬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淡淡问道：
“大夏境内，近日可有截获大夏中枢关于东海战后的公开动向？”
高市彩花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却不敢耽搁，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微型通讯芯片，恭敬回道：
“回三爷，高层暗线虽然断绝，但民用网络与官方公共频段的消息一直在接收。”
“就在昨日，大夏最高议会与大夏统帅部联合向全境各大壁垒城市发布了最高规格的通告。”
彩花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怨毒与苦涩，
“大夏将于两天后，在京都乾元圣殿举行东海国战最高表彰授勋大会。届时四大战区司令、议会众议员、各大豪门与顶尖学府将全员列席……”
“大会将向大夏全境数十座壁垒城市、万千民众进行……同步实时直播。”
“而授勋大典的核心主角，就是被大夏民间奉为新神的陈风、夕云，以及萧晴三人。”
柳承烬听完，嘴角慢慢扬起。
京都。
乾元圣殿。
全国直播。
所有人都将亲眼见证的授勋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