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反手收起工兵铲,黑色风衣下摆垂落。
破旧的小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外,柳承德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承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腰背弯得更深了。
柳玉堂死了。
死在这个破败的偏院里,死在当年被他亲手害死的堂妹旧居前。
陈风转过身,走回那张破旧的方桌前。
他伸出双手,将桌上那个装在木框里的全家福照片稳稳拿了起来。
手指轻轻擦过相框上的旧痕,陈风望着照片里依偎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
随后将相框重新收回储物手环,动作很轻。
做完这些,陈风转身走出屋门,迈下石阶。
夕云与萧晴自然地跟在他身侧,老莫单手拄着文明杖,落后半步,神色平静。
看着陈风走过来,柳承烈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开口:
“陈风……柳玉堂谋害你父母,死有余辜。他的罪证与今日处置,柳家会如实呈报军法处,不作半分隐瞒。”
老家主看着这处破败的院子,眼里满是悔恨,
“这处小院,老夫会命人修缮。你母亲当年被宗族除名,是柳家欠她的公道。老夫愿当众撤销那道族令,将她的名字恢复入谱,把当年苛待忠良遗孤的过错记入族史……”
“不必了。”
陈风停下脚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承烈那张苍老愧疚的脸,冷笑一声:
“我母亲的名字,留在这里只会觉得脏。”
“她当年拼了命从这个吃人的宅子里挣脱出去,在江海找到了真正爱她、敬她的家人。”
陈风抬手理了理风衣衣领,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柳家的祖庙,配不上她。”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连这间屋子都不肯多看一眼。如今人死了,再修院子、添香火,她也不会回来。”
“她在江海有家,有人祭她。恢复名籍的事,不必再提。”
陈风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没有立刻离开。
“另外,我外公和我母亲留在柳家的遗物,全部交出来。”
“遗枪、旧甲、书信、手稿,还有被你们收进内库、分给各房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清点。”
柳承烈连忙点头:
“老夫这就命人开库。”
“流落在外的,也由柳家追回。谁经手,去了哪里,列清单,交给老莫。”
陈风的目光从几名宿老脸上扫过,
“别再拿宗族规矩,扣着他们的东西。”
柳承烈不敢耽搁,当即命亲卫封存相关库房,调来旧年的交接账册。
不多时,一只覆着旧绒布的长匣被送到院外。
匣盖打开,里面躺着柳承达留下的遗枪。
枪身保养得极好,连尾端缠绕的旧皮绳都还在。
陈风看了片刻,伸手合上匣盖,将它收起。
老莫上前接过第一批遗物清单,逐项核对,又记下尚未寻回的物件。
“余下遗物及追偿账册,我会派人接收。”
他合上清单,看向柳承烈,
“江海那边,也会有人核验移交。”
柳承烈低声应下。
陈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
夕云与萧晴随在他身侧,老莫收起清单,落后半步。
柳承烈站在院中,望着陈风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亲卫捧着旧账册从他身旁走过,纸页翻动,露出当年那笔遗枪入库的记录。
下面盖着主脉验收的印。
他看着那枚印,忽然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当年他们收下了枪,也默认了那个失去父亲的少女,独自住进这座阴冷的偏院。
如今,她的儿子来把东西拿走了。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储物手环里,旧相框与那只枪匣静静放在一起。
陈风手指从手环表面擦过,脚步没有停。
……
门外的京都长街上,朝阳驱散薄雾,晨光洒在路旁的梧桐树上,带着些许凉意。
悬浮礼车旁,老莫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低头候在一旁:
“少爷,余下遗物与追偿款项,我会盯着办妥。”
“柳家交出的每一笔账,都会核清。”
陈风停下脚步,迎着晨光,看向遥远的东方。
在大洋彼岸,有一片正在不断下沉的土地,和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
“柳玉堂是签字的手,他该死,他也死了。”
“柳玉堂签字之前,请示过柳承烬。”
“准他动手、替他放行权限,是那条老狗。”
“老莫。”
陈风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冷淡的声音从车窗内传出:
“让东海的暗线继续盯紧各家封港装船的动向,查他们准备走哪条路。”
“找到柳承烬,先报给我,别惊动他。”
“那条老狗替自己留了三十年的退路。”
“这一次,我要亲手断了它。”
……
加长悬浮礼车平稳驶入京都内环主干道。
驾驶位上,经过暗卫伪装的司机稳稳握着方向盘。
副驾驶座上,老莫身姿挺拔,安静地扮演着豪门管家的角色。
车窗升起,将长街早市的喧闹隔绝在防弹玻璃外。
后座上,陈风仰头靠着真皮靠枕,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玉堂已经化作焦炭,柳家这一脉的血债,总算清算了第一笔。
可陈风眼底的冷意并未散去。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响起承位回声。
法则共鸣掠过三人的灵魂边缘,夕云与萧晴的神念随即接入。
“柳家的门是迈出来了,但当年的事,还没完。”
陈风的声音在两人识海中响起,没有惊动前排的司机,也没打扰闭目养神的老莫。
夕云侧目看向他,湛蓝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思索。
萧晴安静坐在另一侧,默默听着。
陈风凝起神念。
“那几张《法则逆变器》核心手稿,现在就被压在京都大审判庭正下方三百米的无垢密库里。”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这件事,陈风在沉舟湾时提过一次。
只是当时东海战事吃紧,大军压境,谁也顾不上考虑如何取回手稿。
如今东海大捷,三人斩杀敌帅,登临六阶巅峰,重返京都。
那笔埋了两年的旧账,也该重新摆上台面了。
“你想趁现在……把它拿回来?”
夕云在识海中开口,语气少有地谨慎。
“想过。”
陈风没有隐瞒。
“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大审判庭离这里不过三十公里。换做谁,都想连夜把它掏出来。”
“但这趟,不能像昨天夜里去第七净化院那么办。”
夕云轻轻摇头,神色冷静,
“陈风,难度天差地别。”
陈风没有反驳,等她继续说下去。
“昨天夜里能得手,那里只是普通中层干事的宿舍区,巡逻路线有死角。”
夕云将两处地点的差别逐一摆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圣堂根本不知道那堵墙里有东西,没人专门去盯。”
“但无垢密库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语气沉了几分。
“大审判庭正下方三百米,那是圣堂在整个大夏、乃至远东地区最核心的重地。地上坐着大审判庭的主教与精锐武士,地下则密布着圣堂的神圣法则锁链和结界中枢。”
“我们不知道密库内部的承重符文和防盗机关是什么结构,一旦触发某种自毁或者高维放逐禁制,你连手稿的灰都见不到。”
“雷顿记忆里那句‘连七阶化身境都难以强破’,绝不是以讹传讹的狂言。”
“我知道。”
陈风靠着椅背,在心底自嘲一笑。
“我也没狂妄到以为六阶巅峰就能天下无敌,直接拎着铲子去砸圣堂的老巢。”
停顿片刻后,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冷静。
“更重要的一点是,圣堂不是柳家。”
“刚才在柳家,我能把留影石摔在柳承烈脸上,一铲子剁了柳玉堂,是因为柳承烬叛逃、柳玉堂罪证如山,整个大夏军法和世俗道义全站在我们这边。”
“但圣堂不是大夏的世俗门阀。他们手里握着独立神权,自视文明的守护者与代行者。把四方会盟的证据砸他们脸上,圣堂会一口咬死我父亲的研究触犯了圣堂律法、试图窃取神圣权柄,是不可饶恕的思想异端。”
摆证据、讲公道,只对遵守律法、顾及颜面的势力有用。
对一群信奉“神权垄断即真理”的神棍来说,他手里的证据,反而会被当成陈战“确实有罪”的供词。
夕云顺着他的思路问道:
“那你的打算呢?”
“借势,把这摊死水抽干。”
陈风冷笑一声。
“两天后,最高议会和统帅部要举行东海国战表彰授勋大会。面向全境千万民众同步直播,议长、战区统帅、还有学府宿老都会到场。”
“到那时,我们头上戴着的是举国瞩目的功臣冠冕,大夏的国运和亿万民意全压在我们身后。”
夕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想在授勋台上,公开向圣堂发难?”
“对。”
陈风声音低沉。
“但不能乱喊。”
“我们要咬死的,是当年的官方项目本身——净化者项目!”
“以功臣身份,公开指控两年半前圣堂勾结林家,柳家与高市家,设伏灭口项目负责人并抢夺手稿。当着全国的面,逼最高议会立案,勒令圣堂原地保全档案、接受大夏军法联合核验!”
夕云微微颔首,思路越发清晰。
“以大夏国运和大典大义为盾,将圣堂架在火上烤。逼他们承认有这份档案,逼他们不敢私下销毁。”
“不过……”
萧晴在识海中轻声说出自己的顾虑。
“这样一来,圣堂必定会将无垢密库的防守级别拉到极点,以后想取原稿会更难。”
“那是后话。”
陈风的神念依旧平静,语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现在不拿,是因为我们只是六阶。”
“等哪一天,我和会长踏过那道门槛、真正拥有掀翻一切的底气时……我自然会亲自走下大审判庭那三百米的地道。”
“到那时,谁挡在密库门前,我就把谁连同那扇破门一起砸碎。”
“残卷现在放在无垢密库里,就当是让圣堂那帮老杂毛免费看大门!”
承位回声中的气流微微震荡,夕云和萧晴都沉默了一瞬。
陈风冷静时心思缜密,狂起来又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才是他真正的性子。
“好。”
夕云当即作出决定。
“既然决定走这步棋,就不能单打独斗。在大典上突然向圣堂发难,必须有官方体制内替我们兜底,否则军方法律程序很难在现场顺畅推行。”
“这事,得先给陆副校长交个底。”
陈风点头。
“赞同。”
事情商定,识海中的承位回声随之散去。
悬浮车后座上,陈风重新睁开眼,眸中的冷意迅速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抬起手指,在终端上迅速敲下一封密电,发给陆崇山。
“柳家事了。关于两年半前江海案、陈战项目手稿流失及圣堂违规封存,有确凿实证与封存代号在手。事关重大,需面见校长详议。”
滴。
消息发送成功。
不到三秒,终端屏幕便弹回一条批复,只有一个字。
“来。”
陈风收起终端,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前方车道。
“直接去京都大学。”
“遵命,少爷。”
司机没有多问。
悬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即加速驶向京都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