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府邸地下。
原本由精金铸造、刻满固化阵纹的闭关静室，此刻已从中央裂开数道尺许宽的缝隙。
陈风与夕云落下的瞬间，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地面结着厚厚一层灰白死霜，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温度，只剩浓重的死意与阴冷。
静室中央，狂乱的气流绞成一团。
萧晴整个人悬在半空，单薄的黑色裙摆在灰黑死风中猎猎作响。
她双眸紧闭，脸色惨白，额角、颈侧乃至手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灰黑纹痕。
百里长城血战，樱花国倾国而来的侵略者横尸海滩，生化军团崩解后留下的暴虐残煞，庞大到了极点。
那些残留在东城门未散的绝望、血煞与亡者残响，凝成一条粗大的墨色狂蟒，正从虚空中被强行拽出，缠绕在她瘦弱的身躯周围，不断灌入她体内！
萧晴的唇角已经渗出乌黑的血丝。
她的灵庭已经承载到了极限，识海随时可能被反噬冲垮。
“她的灵庭快被撑碎了！”
夕云天蓝色的眼眸一缩，手中的创生黎明化作天启圣枪形态，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
轰！
十二道白金神羽自她背后展开，六阶巅峰月庭神域瞬间铺满整座地下静室。
“神国续界，立！”
敕令落下，白金光幕顺着墙壁倒卷蔓延，眨眼间化作一座倒扣的圣光囚笼，将暴动的死意全部封锁在静室内。
与此同时，数道温润的创生光链自虚空中垂落，缠绕在萧晴的手腕与肩颈处，替她强行护住快要被死气撑裂的肉身生机。
可盘踞在萧晴体内的恶性死煞依然在疯狂冲撞，甚至顺着白金光链反噬而来。
“光靠生机压不住，里头有脏东西在撕她神识。”
陈风眼神一厉，身形穿过狂暴的气旋，一步踏上半空，来到萧晴身后。
六阶巅峰永夜神域轰然降临！
一片深沉的漆黑自陈风脚下铺开。
神域之内，光线、声音、空气流动全部陷入凝滞，那条翻腾的死意墨蟒被瞬间扼住七寸，狂暴的势头猛地一僵。
陈风没有半点犹豫，右掌裹挟着高度凝练的寂灭源能，重重按在了萧晴的后心！
“萧晴！别什么垃圾都往灵庭里硬塞！”
“分层沉降，把最脏的给甩出来，剩下的路你自己推！”
轰！
精纯的寂灭本源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涌入萧晴体内。
那些盘踞在识海边缘、试图将她同化吞噬的暴虐恶念，刚触及寂灭本源，便被强行碾碎，彻底归于虚无。
窒息感骤然减轻。
萧晴睫毛剧烈颤动，原本混乱的意识，在陈风近乎粗暴的介入下，硬生生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
她咬破舌尖，借剧痛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双手艰难结出一道源自远海古庭的手印。
表层留存温和残响。
中层缓冲法则余震。
深层沉降万千恶业！
狂乱的灰黑死风随之改变，一层层向下沉降、收束。
嗡！
静室内的空气剧烈震荡。
萧晴背后，那轮略显斑驳的灰白源月开始急速坍缩。
国战遗留的无量死意与众生之苦，被她以神域为炉、自身序列为引，尽数炼化，成为突破境界的根基。
下一刻，坍缩到极致的源月轰然化开。
一轮苍茫、沉静的灰白源阳，自萧晴身后缓缓升起。
它没有烈阳的炽热，也没有月光的凄冷，只剩承载无数苦难后沉淀下来的幽冷与平静。
伪领域众苦灵庭，彻底蜕变。
六阶，法则神域，众苦神域！
轰隆隆……
原本肆虐地下静室的死风，在灰白源阳升起后迅速平息，化作一层贴地三寸的灰雾。
震动戛然而止。
成了。
然而，就在突破完成、气机交感达到顶峰的瞬间，陈风的手掌仍紧贴着萧晴后心。
两人的神域与源能回路，正处于毫无防备的交融状态。
踏入六阶耀阳境后，萧晴的核心权能【闻哀】，也迎来了神性层面的升华。
以往只能捕捉死前残喘与微弱怨念的双耳，此刻仿佛越过了某种界限，直接“听”进了身后少年的灵魂深处。
咚。
咚。
那声音来自无尽虚无的最深处。
仿佛一座沉睡的黑曜石王座，正在深渊底层缓慢搏动。
萧晴紧闭的双眼下，瞳孔剧烈颤动。
顺着陈风渡入她体内的寂灭源能，她的神识被猛然拖进一片永恒黑夜。
黑夜中央，悬着一轮布满暗金血纹的混沌黑日。
黑日之下，十二片遮天蔽日的深渊黑羽缓缓展开。
每一根翎羽的边缘，都烙印着令万物归于死寂的终焉法理。
那股苍凉、孤绝，足以熄灭整座文明生机的恐怖气息，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不断冲击萧晴刚刚成型的神域。
大断裂的禁忌古史……
人类联盟刻入骨血、被列为最高灭绝指令的【零号协议】……
沉舟湾万米高空，那片连八岐朽木的神魂与因果都被彻底抹去的绝对虚无……
无数破碎、荒诞，被世人视为禁忌的线索，在萧晴脑海中瞬间拼合。
全校公认的F级废物……
平日里懒散度日、满嘴浑话的少年……
他的天赋，根本不是暗鸦。
他是这个世界延续万年的噩梦，是所有神权与秩序都要扼杀在摇篮中的终极禁忌——
堕天使。
萧晴的神魂几乎停止运转。
强烈的震撼与本能的战栗沿着脊背直冲头顶。
可紧接着，初成的众苦神域又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共鸣。
陈风灵魂深处，那尊十二翼黑羽王座散发出的毁灭与孤绝，竟与她在远海秘境古庭最深处听见的古老主音完全重合！
两者同出一源，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
萧晴也在这一刻，将先前那些模糊的感受串联起来。
古庭中的那道主音，既有毁灭与王权，也藏着无数哭喊都无法掩去的疲惫与悲悯。
前者，与陈风灵魂深处的寂灭相互呼应。
后者，则与她承接众苦时听见的回音隐隐相合。
或许，他们都与那位古老的存在有关。
陈风得到的，是挥刀打破死局的力量；
而她承接的，是毁灭与争斗过后，那些无处安放的苦难。
可这份联系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暂时还无法确定。
那位古老的存在是谁？
自己又为什么能接住这一切？
萧晴不知道。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身后的陈风。
在她接触过的人类文明史中，堕天使始终与灭世联系在一起。
旧文明崩毁的记载，也足以让任何人听见这个名字便心生恐惧。
可她认识的陈风，与记载中的堕天使完全不同。
他对敌人向来狠辣，这一点，萧晴从不怀疑。
但面对队友，他会开玩笑，会问她疼不疼、还能不能撑住，也会在她逞强时皱着眉让她退下。
当初所有人都避着她，叫她“邪道巫女”，也是陈风第一个走到她面前，告诉她，这份遭人厌恶的能力一样可以救人。
江海两次险些覆灭，也都是他站在最前面。
数十万普通人能够活下来，正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迎着绝境走了上去。
刚才感受到的恐怖气息，与她熟悉的那个队长，竟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
是历史没有记下全部真相，还是陈风身上另有隐情？
萧晴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刚才自己险些被恶念拖垮时，又是按在后心的那只手救了她。
萧晴没有声张，只将所有疑问与震惊封入翻涌的灰雾，沉进众苦神域最深处。
呼……
气流渐渐平息。
萧晴身后的灰白源阳无声敛入体内。
她缓缓落回地面，黑色裙角轻轻拂过覆霜的石面。
陈风收回按在萧晴后背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阴冷灰意。
他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发酸的五指，额角满是细汗。
“总算……没把你自己的小命玩脱。”
陈风咧了咧嘴，嗓音透着耗损后的沙哑。
萧晴缓缓转身。
她眼底的灰黑纹痕已经隐去，眸子恢复清明。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长久笼罩在眉宇间的病气已经散去，整个人的气息也比先前稳定了许多。
短短一瞬，她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很快又恢复平静，陈风和夕云都没有察觉。
萧晴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轻轻吐了口气。
“队长……神域成了。”
陈风嘴角一扬。
“看见了，动静还不小。”
他扫了一眼四周开裂的墙壁，重新看向萧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些累。”
“那就先歇着，别急着再练。”
萧晴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夕云迈步上前，创生黎明化作点点白金光芒，没入掌心。
笼罩静室的月庭结界也随之散去。
她仔细感知着萧晴的气息。
比起突破前，萧晴的源能已经稳定了许多，灰白源阳也在体内平稳运转。
夕云神色稍缓，眼中多了一丝柔和。
她指尖亮起微光，取出一枚蕴含纯净生机的极品灵玉髓，递给萧晴。
“众苦神域初成，强纳万千亡者残响，你神魂深处的负荷极大。含在舌下温养，别留下暗伤。”
萧晴伸手接过玉髓，轻声道：
“谢会长，我已经没事了。”
静室内的烟尘渐渐落下。
晨光从天井的裂缝照入，落在三人身上。
陈风，六阶耀阳境巅峰。
主权，执裁断，掌生杀。
夕云，六阶耀阳境巅峰。
序权，立规则，定乾坤。
萧晴，六阶耀阳境初期。
承权，吞万苦，镇万劫。
即便翻遍人类文明的记载，也找不出第二支拥有这般实力与底蕴的年轻队伍。
前无古人，后也未必再有来者。
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着长长的石阶，隐约能听见福伯让护卫退开，还有人在询问地下出了什么事。
夕云抬头看了一眼。
“父母应该也听见了。”
“走吧，先出去报个平安。”
陈风率先踏上石阶，语气轻快了几分，
“伯父昨晚才缓过来，咱们三个再在下面磨蹭一会儿，他怕是得披着衣服下来找人。”
夕云走到萧晴身旁，确认她走路没有问题，这才陪她离开。
三人穿过最后一道防护门，晨光迎面照来。
走廊尽头，温雅正扶着夕鸿光往这边赶。
夕鸿光连外衣领扣都没系好。
见三人平安出来，他一直绷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成了？”
萧晴停下脚步，认真点头。
“市长大人，我突破了。”
“好……成了就好。”
夕鸿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风笑着迎上去。
“您就放心吧，人没事，就是地下那间屋子得重新修修。”
“刚才那动静，我还以为半座府邸都要塌了。”
温雅看着三人满身灰尘，又心疼又无奈，
“都去洗洗，早饭还热着。”
陈风应了一声，侧头看向身后的夕云和萧晴。
“走，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