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张昊用诗词向姐弟二人作答,不但郑重其事道明这首诗的出处,还解释了《诗经》地位,以及它与中国礼乐制度的关系。
这番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的话说下来,塞利姆的心里起了微妙变化。
身为绿巨帝国君主,他无法忍受任何人的叛逆与反抗,但一旦别人表现出柔顺屈服时,他又往往会显示出宽容与仁慈。
于是这场礼仪之宴,自然而然变成联络感情、加深信任的歌舞之宴。
金殿上,君臣共饮,宾主尽欢,酒酣耳热之际,诗人们轮流唱诵诗歌,合力将宴会推向高潮。
“啊,萨利密!诸行省的征服者、摧毁大军的勇者、陆地和海洋最强大的君主!
你离开伊斯坦布尔的宝座,亲领大军,征战四方,皇族的旗帜高高飘扬于苍穹。
帝国铁骑踏处,军刀挥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胜利的消息飞传帝国各地。
基督徒的头颅浸于血泊,埃及之主沦为你的奴隶,波斯贵族的眼睛被你挖出。
当你在进行象棋游戏时,敌方的国王臣服在你的脚下,英勇的将士纵横于疆场。
当你在庆功宴上轻抚竖琴时,敌人因恐惧而冒出的冷汗,从他们的发丝流下。
当你在真主之爱中如黄金般熔化,世界金币即以你的名义铸成,啊,萨利密!”
张昊醉态可掬起身,操着生涩的奥斯曼语,吟出土耳其一代战神兼诗人萨利密的自恋诗词。
萨利密是塞利姆的爷爷,绿巨人苏莱曼的爸爸,这位苏丹是奥斯曼帝国存亡续绝的关键人物。
当年瘸子帖木儿横扫奥斯曼国,活捉帝后,充当果体奴仆,各种凌辱。
萨利密继位后复仇,把一圈强敌打得哭爹喊娘,为绿巨崛起铺平道路。
他这番表演既是娱乐,同时也是向主人表达敬意,好感度噌噌上涨。
宫女搀扶他入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吝溢美之词,高度评价了奥斯曼的发展成就,又丢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外交术语:
“我之所以答应阿婕赫前来,是因为中奥交往历史悠久,两国人民友谊深厚,索科卢帕夏也向我传达了陛下的友好意愿。
我认为,两国在经贸等领域,有很大的合作潜力,在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彼此可以更好地深化互利合作、巩固世代友好。
我愿同陛下一起努力,共同推动构建中奥命运共同体,使两国关系在更高的水平上向前发展,给两国人民带来更多福祉!”
米赫里玛的红润嘴唇离开水晶酒杯,充满讽刺意味地撇了撇。
那个担任翻译的内侍话未落,塞利姆已控制不住兴奋,噌地起身说:
“贵国大使向我的司法大臣呈送了表达诚恳善意的信函,为了两国友谊以及子民富足,我接受你的友谊······”
“唉、陛下······”
张昊离座施礼,不提防吃了一个热忱的熊抱。
“陛下快快请坐。”
塞利姆兴致勃勃入座,夹着高脚杯灌了一口。
“我的海上指挥官、义勇船主(海盗)、以及领土之上的官员,都会遵守我的命令,之前抄没贵国的······”
“你们两个都别喝了。”
米赫里玛伸手取走弟弟的酒杯。
塞利姆回过味来,此时不是许诺的时候,不过一些小人情可以卖给对方,哈哈笑道:
“放心吧,贵国商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和损失。”
米赫里玛作势制止内侍翻译,眼神透着狠厉,对张昊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张昊肃容道:
“停战条件、经贸措施等问题,需要双方官员协商,达成共识后,遵守协定是互利互惠的基石。”
塞利姆听罢翻译,撸着胡子笑眯眯道:
“告诉他,我把他视作家人,这座宫廷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米赫里玛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
“陛下希望你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这是我的荣幸。”
张昊笑得很开心,诚挚施礼致谢。
玫瑰园和苏丹宫相距不远,都在萨拉基里奥海岬,张昊回园得知莉莎没过来,心中颇为不爽。
次日卡珊带路,来到阿婕赫宅邸,奴仆却说主人不在,门都没让他进。
张昊气得口吐芬芳,吩咐随行近卫去库鲁扎德居住的货栈,接邓去疾几人,上车赶往葡人商会。
黄昏时候,再次来到阿婕赫宅邸,又吃了一顿闭门羹,满腔怨恨回园。
翌日大清早使团来人,得知邓去疾下了大牢,连带葡人会馆也被搜查,冷笑一声,喝令备车。
“你要去哪?”
“老子出海也要向你禀告么?”
卡珊目瞪口呆,出海做甚?你难道不应该求我找公主帮忙么?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来?该死!
“你给我站住!”
卡珊咆哮着追上他,喝叫近卫士卒,速去犹太社区通知师父阿婕赫。
张昊满意地笑了,坐进马车,友情提醒:
“我要去罗马。”
卡珊愣了一下,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探身车窗外,急吼吼交代补充,嗤啦一声拉上车帘子,像个斗鸡似的叫道:
“你不是说还要谈判么?!”
“姐姐消息很灵通呀。”
张昊一脸贱笑,揽着她细腰搂怀里,促狭道:
“脑子真的是个好东西,特么的,又想动粗是吧?你家公主都不急,你急个屁呀?谈判是下人的事,天气这么好,老子游山玩水不香么?!”
“松手!”
一缕诱人的桃晕是从卡珊脸蛋蔓延开来,可是她越挣扎,对方抱得越紧,而且那双手也不老实。
马车在旧城码头停下,张昊放开被他调戏成一滩泥的大美妞,上了明使团租来的桨帆船瞅瞅,掉头去跳蚤市场吃早餐。
阿婕赫带人来到码头时,张昊正坐在考斯库阁、也就是接待贵重客人的水上亭榭,看皮影戏呢。
卡珊打开马车门,指着海湾停泊的一条商船说:
“就是那条船,舱里空无一物。”
阿婕赫脸色冰冷,阖上眼沉思片刻说:
“让近卫军回去,通知格鲁尔,仓库货物装船后去雅典等着。”
坐在一边的沃洛佳将怀里的莉莎递给她,系上纱巾下车,把公主的吩咐一一传达下去。
张昊看到邓去疾等跟着近卫军来到码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出亭上了防波堤,朝人群中的陆大仙遥遥抱手,询问跟来的邓去疾:
“大伙都没事吧?”
“都受了刑,官兵搞突袭,大伙无处可逃,只好束手就擒,适才田豹去监狱接我们,听说卡文迪什死了,商会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老爷可知此事?”
张昊远眺波澜起伏的海面,默默颔首。
田豹原是羊城守门千总、方家老太爷的干儿,这厮前天从布尔萨来到都城,向他坦白了私纵方家余孽下南洋的劣迹。
卡文迪什是宫务大臣、阿里安的老友,也是东印公司培养的优秀代理人,今日一大早听说这厮惨死,让他深感惋惜。
老卡的尸身躺在卧室,脑袋却放在市中心的警示之石上,据说百姓涌到那里,冲着那颗头颅叫骂,还吐唾沫在上面。
这是老卡应得的下场,奥斯曼这几年闹瘟疫饥荒,老卡从东印公司弄来粮食,伙同近卫军将领控制黑市,大捞特捞。
都城的市民统属社区,治安良好,老卡的脑袋出现在戒备森严的警示之石上,只能是宫里人授意,警示谁不言而喻。
“田豹要派商团去黑海接应陈文操,你带队,估计马芳正在伏尔加河筑城修堡,在那边等我。”
邓去疾点了点头,林凤如今是热那亚(意呆利半岛独立城邦)总督,又有陆师叔陪同,他并不担心张昊的安全,捋一把海风吹乱的胡须,好奇道:
“你去那边作甚?”
“为了那个女人。”
张昊侧身,朝戒备森严的码头歪歪下巴颏。
邓去疾远眺带着一群侍女登船的阿婕赫,感慨道:
“左右两国朝堂,这个女人当真了不得,老爷看上她了?”
“你吃错药了是吧?我是这种人?!”
张昊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耳刮子把这厮扇飞,忍怒压下被人误解的满腔悲愤和无奈,恨恨道:
“你太小看这个贱人了,田豹说杨云亭屡遭刺杀,起初我只是怀疑她,这个贱人一听说我要去罗马,急慌慌追了上来,可见刺杀就是她派人干的!”
邓去疾满脸问号,实在闹不明白个中因果关系。
张昊解释道:
“西班牙从美洲弄的金银都流入亚平宁半岛(意呆半岛,时下并无意呆利),鬼地方池浅王八多,不说教廷教皇,大小城邦多如狗,犹太财主遍地走,鱿鱼是欧夷诸侯的金主债主,那个贱人则是鱿鱼主心骨,杨云亭让林凤竞选热那亚总督,你说说看,那个急红眼的贱人会不会放过他、还有我?”
此女岂止左右两个绿教国家,整个西方都被她拿捏,简直太可怕了!
邓去疾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昊何尝不是感慨万千,前天他从田豹口中得知杨云亭遭遇,这才彻悟阿婕赫为何要绑架他,摇摇头,禁不住喟然叹曰:
“贱人!”
他曾经戏问阿婕赫,是否与神猡后宫也有关系,事实上,欧夷诸王,都是阿婕赫手里的棋子。
这么说好像太夸张,其实一点也不,因为这个女人掌握鱿鱼,拥有和他一样的神通,钞能力。
时下鱿鱼贱如狗,但是鱿鱼也有三六九等,意呆城邦的鱿鱼资本家,乃欧夷诸国的金主爸爸。
比如,管理教皇财政的是犹太美第奇家族,再比如,奥斯曼国主塞利姆的财务顾问也是鱿鱼。
据可靠情报,犹太商纳西是苏丹塞利姆好友。
此人在塞利姆兄弟间的夺位斗争中站队正确,被赐予爵位,享有纳克索斯群岛的酒类贸易关税。
对时人而言,鱿鱼做的事不算啥,可在他看来,简直不要太可怕,因为他知道将来的历史走向。
后世全球货币铸币权,归属世界央行美联储,虽在美国,却是鱿鱼金融财团的私立股份制公司。
美联储股东都是鱿鱼家族,鹰酱政府在美联储占有的股份——零,还欠下永远也还不完的负债。
鱿鱼控制了欧美所有的重要银行,包括倭狗银行,所谓欧元区,不过是鱿鱼资本的一个蓄水池。
鹰酱的政治、军事、金融政策等各方面,政府等同工具,狗咬狗的驴象总统是鱿鱼财阀的傀儡。
欧美高官在进入政府工作前,都有娶鱿鱼老婆、任职鱿鱼财团的公司、上鱿鱼出资的大学履历。
因此,鹰酱政府没有货币发行权,也没有金融资产和金融政策决定权,刀乐事实上不属于鹰酱。
每发行1刀乐,相当于在鱿联储提取1美元负债,鱿鱼还把债务作为次级贷款销售,名曰国债。
各国用资源和劳动换刀乐和美债,发起创建美联储的鱿鱼世袭家族,手握神皇金三权,赢麻了。
统治人类的一神教世袭皇族财阀的历史谱系,可以追溯到时下、意呆半岛城邦国家的鱿鱼家族。
事实上,这些鱿鱼金融势力的迁移流动,正是欧美诸夷兴衰以及资本主义产业革命的幕后黑手。
这一演进过程,当然离不开大航海劫掠殖民,意呆半岛的鱿鱼资本家,早已控制欧洲金融市场。
借贷几乎是当下欧夷金融全部,奈何权贵多是文盲,并且基教认为放贷者要下地狱,这就坏了。
专业的事情,还要专门的人来做,鱿鱼天生拥有“高利贷者”美名。
犹太教旧约申命记中,对自己人和外人有明确定义:只有犹太人才是兄弟,其他统统是外人。
非我种类,割之无罪,所以鱿鱼放贷收息合理合法,而基督徒不可以。
这就是犹太人成为欧洲各地、唯一合法从事有息放贷群体的根本原因。
他们一代代积累资本,磨练本领,进而手握锦泉花屿,左右欧夷诸国。
金钱没有国界,财阀没有国家、教派和善恶。
当年鱿鱼金融家,也就是高利贷者,与十字军圣殿骑士团结盟,控制了欧洲货币流通,把法国榨干,失血的高卢鸡狂怒,将圣殿骑士团一锅端。
鱿鱼金融势力通过高利贷经济,掌握了欧洲的商业、运输业和各国王室的财政,资本流向哪国,哪国就蓬勃崛起,当其撤出,这个国家就得嘎。
意呆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城邦,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美国,这些殖民帝国的依次兴衰,实质是鱿鱼资本的进入与退出。
马克思早就在论犹太人问题中指出:犹太精神,就是货币资本的精神。
有钱能使磨推鬼,近代史上的大事件,都是一神教犹太皇族财阀主导。
就连小胡子画家也是鱿鱼资本投资对象,至于兄弟被做成肥皂,耗材尔,行者不在乎脚下蝼蚁。
布尔什维克革命和苏联解体同样是它,中亚斯坦们的金主粑粑还是它,狂飙的泽司机也是鱿鱼。
英国发动鸦片战争,反对票占多数,全靠鱿鱼拨乱反正,洪门乃公鸡会分支,亡清者,鱿鱼也。
不要怀疑,率领二十四国联军跃马曹县,急吼吼要干翻新中国的麦克阿瑟,是鱿鱼公鸡会马仔。
鱿鱼一手炮制出嬉皮士文化,姓蕉滋油、嗑药皿煮、放开移民、快乐教育、女拳、LGbtq······
一盘散沙的地球是一神教世袭鱿鱼皇权财阀终极目的,可鱿鱼社区却是世界最保守传统的群体。
拥有世界最大自然资源的熊大,以及拥有世界最大种族的兔子不亡,国际慈善家鱿鱼死不瞑目。
控制人类是鱿鱼终极信仰,按照鱿鱼教义,救世主不是叛教贱种叶苏,而是大卫王的某个后裔。
未来此人将按上帝旨意出现,带领上帝唯一特选子民鱿鱼,重建所罗门圣殿,统治蓝星的世界。
“老爷、老爷?”
“嗯。”
人间良心化身的张昊被邓去疾唤回思绪,心神兀自激荡难平,暗道:
幸亏老子回到明朝做了驸马,否则亿万苍生变韭菜不说,连韭菜根都特么保不住,世界只有在老子的指引下,才能走向辉煌,救世主舍我其谁!
“娘希匹、这个贱人太特么逆天、简直不是人!”
“既然如此,老爷何必费神与她周旋,干脆除掉她一了百了!”
防波堤下波翻浪涌,海腥气扑鼻,邓去疾袍服猎猎翻飞,眼中杀机毕露。
“她对杨云亭下手时候,与你的想法一样,甚至还想干掉老子,可是有些事,打打杀杀无法解决,我必须去一趟意呆半岛,大哥保重。”
张昊听到莉莎唤爸爸,拍拍这位大哥肩膀,顺着防波堤快步下了石阶。
跳下船进舱上了二楼走廊,弯腰抱起扑来的小女孩举高高,啵啵啵一通亲,逗得莉莎咯咯大笑。
“乖女儿,公主在哪边?”
莉莎指点左边一间舱房,趴他耳边嘀咕:
“爸爸,我想跟你回家。”
“我也想,可公主不准,容我想个万全之策。”
张昊进房冲着嗑瓜子的阿婕赫笑道:
“收拾卡文迪什是姐姐的主意吧?”
阿婕赫冷眼望向莉莎。
“功课做完了?”
“还没,沃洛佳让我累了就歇一会儿。”
功课功课,一天到晚都是功课,莉莎面从腹诽,扭了扭身子。
张昊放她下来,弯腰给她整理一下纱袍。
“乖、去吧。”
船只剧烈晃动一下,缓缓移出泊位。
阿婕赫点燃烟卷,眼神划过窗外的港口市集,落在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昨日努尔巴努求她成人之美,她只好带着米赫里玛去玫瑰园,结果眼前这个家伙待在使馆不回。
卡文迪什死讯传来,让她无语,杀人肯定是米赫里玛下令,女人一旦动情,真的毫无道理可讲。
“地中海是谣言之海,伊城每年处死的间谍不知凡几,那颗头颅用意何在,你比我清楚,你要明白一件事,在奥斯曼,明国的使节没有法外之权。”
“税关的盘剥就不说了,若是不拉关系,不给那些帕夏上贡,货物别想上岸,东印公司因此才会拒绝和你们做生意,姐姐也是生意人,这些潜规则难道一点也不懂?”
阿婕赫讥笑道:
“鸦片你怎么说?”
张昊大怒,拍桌道:
“你们早几百年前就在印度进口鸦片,装啥白莲花呢?即使没有鸦片还有大麻烈酒,卡珊你们不是也爱抽两口么?特么少拿这些破事指控老子!”
“你太放肆了!”
阿婕赫冷眸微眯,烟卷被她恶狠狠摁进烟灰缸里,揉的稀烂,这个明狗虽是狡辩,却也不是信口雌黄,让她理屈词穷。
东印公司的香烟成了奥斯曼人的快乐之源,包括宫廷和宗教界人士,都对烟草上瘾,毕竟烟草对身体的伤害,与鸦片大麻相比,可以让人接受。
在奥斯曼人的生活中,道德是个灵活概念,因为帝国治下族群太复杂,道德或宗教上不允许的事,例如男妓、喝酒、抽烟,律法没有明文禁止。
因此舶来的汽灯点亮了皇宫和街道,商店、酒馆、浴池、妓院、赛马场,充斥着明国货,奢侈品更是权贵心头好,没人在乎货物是异教徒贩来。
帝国有着装法令,按官衔穿衣,非穆斯林禁止穿戴贵重服饰,妇女禁止用明国布料制作衣服,因为这会透出里面身体的形状,违令者严惩不贷。
可是苏丹的命令毫无效果,人们喜欢明国料子,权贵们都是如此,这些人沉溺于享乐,坊间靡靡之音,盖过了穆安津呼唤人们前去祷告的声音。
“在官贸中断之前,单单烟草交易一项,就给皇室带来巨大的收益。
索科卢非常清楚贸易的重要性,帝国可以征税,官员可以收取贿赂。
为了让纸币早日进入奥斯曼,我相信你会爽快的给苏丹提供开花弹。
奥斯曼掰像极了瘾君子,你的人在欧洲也这么干,就不怕我告密么?”
张昊嗑着瓜子,神色坦荡荡说:
“经贸基石是你情我愿,在我看来,明国和奥斯曼之间只是初步达成共识,谈判的结果尚未可知,恕小弟愚昧,真的不明白姐姐所云何意。”
阿婕赫气笑了,眸中泛寒,恶意满满道:
“贸易谈判尚未开始,你真的不怕我从中作梗?”
张昊呵呵哒,这个臭娘们太不自量力了。
奥斯曼的纳尔制度涵盖所有商品价格和质量,以及各项服务的费用标准,例如面包加工步骤、牲畜驮运货物重量、所用工具标准,无所不包,管理条款详细到令人发指。
制定和规范各行业纳尔的工作,由司法官员负责,并与各个部门的官员协商进行,行业标准和商品价格一旦确定,就会下发各个部门,同时向行业协会和大众发布公告。
通常情况下,国家标准固定,当天灾或动乱发生,才会对纳尔进行修改,官员将情况上呈维齐尔,然后再上呈苏丹,随后调查整改,也就是相关利益部门间的讨价还价。
商人希望利益最大化,官府希望将价格压到最低,如果行业协会觉得国家标准不合理,可以上诉,反之,官员认为某项标准有问题,也会上报,流程繁琐,耗时且耗力。
在万恶的纳尔机制下,明国商品,尤其成瘾性货物进入奥斯曼,等于赔本赚吆喝,但是还得做下去,就像资本家的互联网买菜套路,为了培育抢占市场,疯狂烧钱补贴。
半岛联邦如此这般深耕数年,成效虽有却不大,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舰队先后堵在亚丁湾和波斯湾,攻占两河地区,斩断奥斯曼东南方向生命通道,即对外贸易线路。
贸易冲突是历史暗线,十字军东征号称宗教圣战,忽悠蠢人而已,抢夺东方贸易关津是真,否则何必放着绿教徒不打,反而血洗东罗拜占庭(伊斯坦堡),还就地立国。
如今塞利姆为明国商品开放纳尔,喜滋滋跳进全球化这个泥潭,随着两国贸易结合度增加,奥斯曼本国货币的信任危机,将日益加深,以联邦纸币计价的市场水到渠成。
这是一场拔河比赛,皇权教权在资本面前就是渣,即使阿婕赫此刻跳出来,也无法改变塞利姆的决定,陛下需要明国开花弹,然后用战功巩固皇权,否则苏丹之位不稳。
奥斯曼历任苏丹都要上战场,帝国的常备军是一头嗜血猛兽,需要土地和奴隶等赏赐来满足胃口,然而塞利姆唯一愿意为之奋战的领土是处女,登基至今还没上过战场。
陛下的床上雄风,成为百姓热议话题,这是个危险信号,塞利姆必须发动战争,开战需要钱,可是帝国穆斯林不纳税,靠国内那点基督徒、犹太人的人头税,如何够用?
那就只能从战争劫掠和亚欧贸易关税捞钱,这两项收入是帝国财政基石,说来说去,不管塞利姆是否愿意,都要打仗,阿婕赫无法撼动明奥两国合作,这一局他赢定了!
侍女送来香茗,阿婕赫斟上两杯,捏着茶盅小抿一口,丰润微翘的唇瓣离开杯沿,幽幽叹息。
“我很好奇,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张昊吐出瓜子壳,好整以暇道:
“当初是姐姐死皮赖脸请我来的,如今又想杀我,你不想复国了?”
“我只是一介女流,你几曾见到女人拓土开疆?”
阿婕赫轻嗅香茗升腾的缕缕清芬,黯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苍凉孤绝,抬眸斜睨,冷冷道:
“像你这种不可捉摸之人,杀掉才是万全之策。”
张昊嬉皮笑脸说:
“杀我之前,姐姐千万要想清楚,我死了,波斯和奥斯曼都要陪葬,这还不算完,犹太人也得下去陪我耍。”
此言不啻刀子扎心,阿婕赫那双寒潭似的眸子像是着了火,她忽然阖上眼,随着一声嗤笑,眸中凶焰和眉梢阴云消散一空,轻启朱唇道:
“你终于肯承认了。”
张昊呆愣一下,咽下溜到嘴边的草泥马,坦承道:
“是,战端是我故意挑起的,可你想过没有,二牙国侵略南洋、苏菲教团渗透西域,摆明是活腻了,还有奥斯曼,我不切断东方贸易线,塞利姆真的愿意坐下来和我谈?”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兼具实力者少,我其实挺欣赏你的,你若是乖一点、老实一点就好了。”
阿婕赫眼波悠悠在他面上一转,笑问:
“你准备去哪儿?”
“明知故问,当年我大汉班超将军派遣甘英出使大秦,无功而返,诚为憾也,如今东罗马伊斯坦堡我已见识过,意呆西罗马自然也不能落下。”
阿婕赫似笑非笑道:
“别怪我不提醒你,你来奥斯曼的消息早已传开,想杀你的大有人在。”
“姐姐陪着我,有啥好担心的。”
阿婕赫眉梢眼角满是促狭。
“你的死活与我何干,哼。”
那一声轻哼,娇柔得能掐出水来,犹如魔音灌入张昊脑缝,让他寒毛直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特么是在撒娇么?
他的目光禁不住有些不安分,此女云鬓如雾,面容似玉,黛眉下的眼睛像是流光溢彩的水晶,朱唇映衬,可谓娇艳如花。
她的美不是豆蔻梢头二月初,而是开到极致的盛夏荼縻,一颦一笑落落大方,端的是动人情肠。
那件月白袍子搭在旁边椅靠上,身上的夏衫是碧色薄纱料子,袖管卷起,露出雪藕似的玉臂,荔红抹胸上的金线刺绣光彩夺目,与她发髻簪的玉步摇串珠流苏交相辉映。
隆起的傲人双峰撞入眼帘时,他彷佛被灼疼了眼,视线忽然滑向窗外碧海,与阿婕赫交往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一闪现。
他确定一件事,对方的穿着打扮绝非奢靡风格,臭娘们的手指甲竟然涂着鲜红蔻丹,分明是刻意卖弄风骚,美人计?!
阿婕赫瞥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脸蛋上晕染出一片胜于春色的薄红,她对自己容貌向来自信,对方不垂涎才叫怪事。
“贼眉鼠眼的,你这种人也会害羞?”
“咳、不赖我,姐姐生得这么美,情不能自已,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又怕唐突西子,这个、还望姐姐莫要生气。”
张昊无耻狂舔一波,接着便恢复优雅的仪态,岔开话题说:
“姐姐,我这人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与你合作,就会帮你完成心愿,姐姐可曾考虑过,复国后自己的去留问题?”
阿婕赫怔怔的愣住,她忽然意识到这片刻的失态,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心思,气得暗骂一句,默默点燃香烟。
倦倦的笑意浮现在她脸上,像一朵凋在晚秋风中的花儿,凄婉、落寞。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复国梦我早就不做了,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寻觅一个善终埋骨之地,幸好遇见了弟弟······”
这样的言语情态,落在任何男人眼中耳里,都会触动柔肠,张昊却无动于衷,对方是个成精妖怪,根本不是良家裙衩。
他很想恶狠狠撕开这个鱿鱼戏精的画皮,最终还是按住了这个冲动。
话说回来,此刻的我,是否应该情不自禁近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呢?
还有喉结涌动、狂咽口水也不能少,如此才能表现出对她的迷恋嘛。
罢了,大爱无声,此处叹息一下最应景。
“姐姐的心意我已明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姐姐放宽心,小弟就不打搅了。”
张昊做足礼数,辞别转身之际,似乎有些犹豫,把那种想要回头,却又拿不定主意的神态,拿捏得妙至毫巅,堪称演技炸裂,尽显影帝风采。
桨帆船沿岸航行,木桨划水的泼喇声不绝于耳,驶出船只拥挤的海湾后,帆片扯开,兜住腥咸海风,速度顿时就上来了。
地中海是亚非欧陆间海域,西边通过西班牙和摩洛哥之间的直布罗陀海峡,与大西洋相连,东边通过埃及苏伊士运河沟通红海,与印度洋连接。
陆间海的气候温和,洋流呈逆时针运动,冬季吹西风,夏季吹东北风,航行单靠帆片不行,所以广泛适用于商运和战争的工具是加莱桨帆船。
当初葡萄牙人就是坐着这种搭乘佛郎机火炮的桨帆船,从果阿、吕宋,一路飚到闽粤,大明水师战而胜之,并仿制桨帆船,更名为蜈蚣船。
联邦使团租赁的这艘船商船太小,路过希腊雅典时候,阿婕赫让随行的近卫军与港口总督交涉,换艘五百多奴隶撑驾的大号加莱,凑了大小十多艘船,直趋意呆利半岛。
“乖女儿,怎么老是不开心的样子,是不是有心事?要不今晚跟爸爸睡,偷偷告诉我好不好?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天气太热,淡水消耗很快,这天船队在意呆半岛东岸巴里港湾抛锚补给,张昊抱着女儿出舱透气,伸手揉开她的小眉心。
“我、公主每天晚上都要逼我陪她打坐,还骂我笨,烦死了。”
莉莎眯着眼,俯瞰充斥人流的港口,有一个头戴圆锥帽、脸上涂面粉、两颊染红的小丑,在广场跳来蹦去,却没人理睬。
“他干嘛要乞讨,去做工不就有饭吃了么?”
“你看他瘦骨伶仃的样子,也许是年纪大,也许有疾病,没人会雇他做水手,种地肯定也不行,那就只能在码头乞讨。”
“我老了会不会没人要。”
“不是还有爸爸么?”
莉莎伸手揽住他脖子,瞅瞅偏西的烈日,又左右瞧瞧,小声问他:
“爸爸,你说我的亲生父母会在哪里呢?”
“也许在很远的地方,不用担心,爸爸会想办法的,总会弄清楚。”
张昊抱着她进舱,转去陆大仙房间,他这一路和大仙探讨人体科学,获益良多,深感不虚此行。
“道长爷爷,我见到你就很开心。”
莉莎从他臂弯里下来,跑进屋爬到床榻上,伸手去揪陆长庚的长胡子。
“哎哟哟、可使不得。”
陆长庚放下手里的经书,一把抱住莉莎,去咯吱她腋窝。
“莉莎老实点不好。”
张昊倒上茶水,脱鞋子靠着榻桌坐下,笑道:
“九窍都告诉她了?”
“此女本就身具宿慧,修炼到了她这种层次,经气每昼夜运行的规律、诸般密窍都能察觉,无非是没有师传,不明就里。”
陆长庚伸指点点桌上那本书,感慨道:
“这是人元二窍换来的,她体会到中丹田的真正作用后,这才说了实话,原来我想借阅的塔木德,一辈子都看不完。
起初我不信,想不到但凡我提的问题,都有对应的经书,不过这些书探讨的是俗世庶务,与修炼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看来她对先生的学问挺上心,立教法门都拿出来了。”
张昊拿起那本书翻看,一个字也看不懂,显而易见,陆大仙为了求道,居然学会了希伯来语。
塔木德是犹太人继圣经旧约之后,最重要的典籍,也是犹太文明浓缩,后世人看的都是精简再缩版,因为塔木德内容浩繁,穷尽一生也看不完。
历代拉比呕心沥血注述此书,解决了人一生的所有问题,比如揉制祭饼禁忌、不贞女性检测等,按书中标准去做,就能成为上帝最喜欢的羔羊。
它大至宗教、民俗、伦理、医学,小到起居、饮食、洗浴、着衣、拉撒,应有尽有,它其实是欧夷兽类的开化之源,堪称十全大补脑子注水丸。
莉莎闲不住,一会钻到他身后躲藏,一会又爬到陆长庚身上胡闹,老少两个一个要拽胡子、一个要挠痒痒,疯成一团。
沃洛佳提着开水壶过来添茶,提醒贪玩的莉莎。
“该做功课了,拖到晚上又要挨罚。”
莉莎的笑声顿时没了,气喘吁吁瘫在陆长庚怀里编借口。
“人家在向道长爷爷请教打坐好不好。”
张昊去果盘里取个椰枣塞嘴里,问她:
“学会没?”
“嗯。”
莉莎爬到一边,有模有样盘上腿,两手交叠。
她想起陆爷爷教的展窍法门,双目垂帘,两手分放左右膝盖上,意念两个中指连着一根线,鼻尖找肚脐,脸上自然而然有些眉开嘴笑的意味儿。
陆长庚喝口茶,撸着山羊胡子道:
“这孩子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张昊莞尔,阿婕赫选徒的眼光不错,可惜授徒之法拙劣,莉莎学会打坐,其实是陆长庚的功劳。
莉莎竖脊、收颌、含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修道的关键,这是师徒口耳相传的开关展窍秘密。
修道就是修一个静字,很简单,但是炼气需要借助三焦九窍,如何开窍,古人称之为千圣不传。
“烦死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莉莎打坐只是做个样子,忽悠沃洛佳滚蛋呢,睁开眼发觉她候在一边不走,气得打滚。
“听话,做完功课再玩。”
张昊给她一个脑瓜崩,等小家伙穿上鞋子,不情不愿的跟着沃洛佳离开,端坐恭恭敬敬询问:
“道长对阿婕赫怎么看?我是指她的道行。”
陆长庚放下茶盏,轻声道:
“佛家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修道是夺天地造化,逆取生死,由死还生,阴六根不用得清净,一念不起才能返本归真。
贫道修出阳六根,从来不用,用了功夫上不去,会折寿元,她也承认,历代捕梦者难得善终,出阴神非正道,岂能长寿?
她的阳六根(先天潜能、诸般神通)与生俱来,所谓成也宿慧败也宿慧,她若静心修行,成就大道不难,否则必招反噬。”
说了等于没说,张昊腹诽不已,追问道:
“她的境界?”
“你不是懂得女丹修炼么?”
陆长庚疑惑的看他一眼,喝口茶说:
“她修了数年佛家功法,只能在梦境超越后天行识,脱离梦境便做不到归根复命,这种境界如果对应道家丹法,尚未迈过炼气化炁这道坎。”
张昊抬手揉眉头,他其实想给自己脑壳一巴掌。
阿婕赫和小燕子是一类人,天生具有特异功能,那种催眠邪术把他吓住了,忽略了对方的体征。
女子修炼先断斩赤龙炼血化炁,后注溪揉房炼气化炁,臭娘们有容乃大,显然是个炼气境菜鸡。
陆长庚担心耗炁伤神,修出神通却不用,阿婕赫天生神通,可惜修为太低,能量无法供其挥霍。
想通此理,他心里豁然一松,笑道:
“道长功参化境、三教圆融,这一路有幸聆听教诲,每每沁人心脾,晚辈尚未请教道长,可有着述启迪后学?”
陆长庚瘦黄的面皮上泛出一丝苦笑,沉声道:
“佛家阿含,儒门论语,老子道德,可是圣人所着?先贤述而不作,再者,大道离不开师父言传身教,看书是没用的。
丹功一诀一法,都是前辈辛苦练功参悟的经验,得来不易,古之明师着作颇多,后人看了实在难懂,就是怕所传非人。
我这门纯阳真人阴阳法诀,专讲性命交合、坎离既济,性是人先天真情真意,绝非后天的男女之情,世人误解为交媾。
性命二字,说头太大了,先秦古文中,百姓是百性,性命是生命,就是说,性不从女,不从心,故万物之生皆由于天。
人之初,性本善,炼丹须用这个先天就有的性,不是人性,是天性,无心、无贪、无求、无欲,没有一丁点后天杂念。
丹种即天性,禅宗五祖赠弟子慧能一偈: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释道修的是一个东西。
阴阳法诀被人非议,吕祖气得说了狠话:畜牲好度人难度,宁度畜牲不度人,当然,海蟾子是徒弟认师父,另当别论。
贫道早年心气高,结果费力不讨好,外人骂我不正经,徒弟恼我秘而不授,到最后,贫道的度牒也被褫夺,潦倒江湖。
混成野道人,贫道才醒悟,老实说,鬼并不可怕,人才可怕,连神仙都怕,师门法诀贫道不得不保密,还望驸马见谅。”
“道长无须介怀,得遇道长,晚辈获益匪浅,不敢再有非分之念,只是希望道长归国之际,走海路去半岛联邦看看,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去疾贤侄给我说过那边的情况,贫道原打算就是走海路。”
张昊穿鞋下床,退开两步,恭谨作礼,算是敲定了此事。
返回自己舱房,抄起桌上的扇子,躺倒床上一阵猛摇,坐在窗边打磨匕首的卡珊有些讨厌,但是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陆大仙是他老乡,南直隶兴化人,由于屡试不第,索性弃儒学道,得了纯阳真人仙法秘诀,修道有成,名气渐渐传开。
先帝朱道长痴迷修仙,臣工无不尊道,于是朝野奉献天材地宝、仙笈密录,媚上邀宠,陆大仙因此被当地知府盯上了。
在这位知府帮助下,大仙通过度牒考试,获得道士资格,成为地方道司道官,还收下知府公子做徒弟,小日子美滋滋。
日月如梭,这位知府套不出罗大仙的法诀,便把纯阳真人双修秘术现世的消息,献给北地妓业扛把子,武平伯陈如松。
陈如松是体面人,不干那种强逼硬夺之事,于是风月界资深人士陈文操奉命出马,前往扬州拜师,求取吕祖双修真经。
随后的经过陆长庚不说,张昊也不清楚,总之,得罪地方官,大不了去外地谋生,得罪武平伯就惨了,永无出头之日。
他打算拉老乡一把,给陆长庚封个官职,将其留在南洋做事,这也是为了大明海外联邦的意识形态建设嘛,摇扇呼喝:
“卡珊,笔墨伺候!”
“自己拿!”
卡珊拿着油布擦拭匕首的锋刃,头也不抬。
“沃洛佳房间就有。”
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
每逢波平浪稳,张昊总是带着莉莎下到小划船里,把一条条贪吃的海鱼钓进舱,有时能钓到海龟,龟之大,一锅煮不下。
意呆半岛自然资源极其匮乏,当年匈奴王阿提拉榨干西罗马,看不上此地,让盎撒的祖宗日耳曼人捡个便宜,坐享半岛。
如今半岛被一票王国、公国、自治城邦瓜分。
巨大而弯曲的圣马可湾露出轮廓时候,一身黑色罩袍的阿婕赫来到艏楼,近卫军奉命升起绣着金红色狮子的威尼斯旗帜,派快船前去港口接洽。
船队驶入近海航道,基督世界最富庶的城市,全名叫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从蓝绿色海水中缓缓升起,越来越清晰。
站在三层艏楼上,可以纵览整个城市,一圈都是水,只有北部与意呆半岛连接,威尼斯人之所以在水上建寨筑堡,当然是避灾怕死,当年第一道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在欧洲大陆杀疯了。
港口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兵工厂上空黑烟滚滚,肮脏的水手在船上爬上爬下、码头装卸工扛起大捆的货物,小孩在人流中疯跑,教士们在匆忙赶路,一切都是那么繁忙。
城中的桥梁楼阁、大理石喷泉、圆顶教堂,看不到一丝欧洲传统的哥特风,全是绿教建筑格调。
忽然之间,轰隆隆的礼炮声响彻海湾,其间夹杂着喧天的号角声、双面鼓的敲击声、手风琴吱吱嘎嘎的嘈杂声、还有呜哩哇啦的双簧管奏鸣声。
一列列骑兵和仪仗队从四面八方汇入乱糟糟的广场,穿黑袍的官员们从马车中下来,跟在开路士卒身后,快步往码头赶。
码头上奔走劳作的人们让开道路,并没有停下手头活计,他们不在乎来宾是谁,也轮不到他们在乎,他们只在乎钱。
威尼斯,既是基督世界最富庶的城市,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为了贸易活动成立的国家。
莉莎扭头瞧一眼脸色难看的公主,悄悄地咬耳朵问他:
“爸爸,公主又生气了,岸上的人,嗯、是不是迎接你的?”
张昊点头,从她口袋里摸一个瓜子塞嘴里。
威尼斯占据着地中海与阿尔卑斯山口通往欧洲北部的要道,还拥有一大串地中海殖民岛屿,一直延伸到东方的塞浦路斯,连接着前往麦加朝圣的航道,以及通往北非的商路,曾是地中海的霸主。
随着奥斯曼崛起,威尼斯阳痿了。
加上西班牙殖民美洲、葡萄牙到达远东,威尼斯的殖民岛屿、财富和地位疯狂缩水,夹在绿巨和神猡中间,左支右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二牙国的远洋贸易被大明半岛联邦掐断,威尼斯人恨不得把他当上帝供着。
间谍之城伊斯坦堡没有秘密可言,阿婕赫调拨船队出海,威尼斯一清二楚,自然要派仪仗迎接。
他斜一眼在左侧舷游荡的揽客小船,抱着莉莎出舱,扬扬手,数艘威尼斯贡多拉小划船争先恐后,一窝蜂冲了上来。
“姐姐、他跑了!”
卡珊听到二楼传来呼喊,飞奔出舱,见他跳到揽客的小船上,一边顺着舷梯攀爬,一边招呼揽客的小船过来接应她。
阿婕赫双眸喷火,站在三层艏楼窗边扬声怒叫:
“你要去哪里?!”
“报仇!”
张昊抱着莉莎站在小船上,贡多拉好似一条乘波驾浪的鱼,往海岸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