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其实典贺年也狡辩不了。
因为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被毒哑了。
不是嗓子疼,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声音消失了。
他张开嘴,喉咙用力,舌头动,嘴唇张合,但什么都出不来。
他试着“啊”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堵住了,闷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当朝五品户部郎中。
就这么当着皇家码头内上百人的面,被毒哑了。
他刚才还想着“一线生机”,还想着“搏一搏”,还想着把那些该搬出来的人搬出来。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不是我说,你们这群户部和地方的盐铁使、州府县官,真当皇兄是傻子吗?”
周梓璎被气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着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他用力拍着面前放着写了那远远对不上地方眼线报上来的数字的纸,发出“啪啪”的声响,不知道在问谁。
“今年南方诸州,皆为渔米之乡,一年每州岁入合该约五十万石。”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念一份奏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抛去留州所用,漕运损耗,也该有将近三十万石入京进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从典贺年扫到户部那几个文书,从户部文书扫到押运使张游,又从张游扫到那几个盐运司的官员。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你们为了方便,为了不被上级纠察,只凭一纸——”
他说到这里,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嘤”了一声。
小狐狸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梓璎,然后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周梓璎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小狐狸一眼,眼神里的寒意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正看戏的叶洛等人。
那一眼很快,从叶洛他们身上掠过,又迅速收回来。
“哼,刚才说的话你们最好都当没听到。”
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某种刻意的冷淡,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梓璎现在有些尴尬。
刚才看到那些证据一时间没忍住,险些伸手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有些话,在朝堂上可以说,在密室里可以说,在奏折里可以说,但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上百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外国使臣的面说。
那是朝廷的脸面,是大宁的脸面。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语气,重新开口。
这回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据我所知,越州去年产盐合该四十万石,应上供神京城十六万石,按照漕运分十五纲入京。今日这头纲,按地方上报应是两万石,后十四纲皆为一万石。”
他又不着痕迹地瞄了叶洛一眼,目光从叶洛脸上滑过,像是确认他们还在看向这边。
确认之后,他继续说,声音又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愤怒:
“可刚刚经查验,船上所载不过一万五千石——”
然后他偷偷朝着成先生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那眼色递得极快,极隐蔽,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成先生看到了。
周梓璎的目光和成先生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成先生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周梓璎的脸色马上变得暴怒起来。
比刚才更暴怒,比刚才更激烈。
他一掌一掌地拍在面前的木箱上,掌掌用力,拍得木箱“砰砰”作响,箱盖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来。
“这些官盐都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厉,像一把刀,从码头上空劈下来,劈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成先生看周梓璎的戏差不多了,马上适时接话。
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抿,目光如刀,扫视着码头上所有的人:
“把皇家码头所有出入口都围起来!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一盘问!定要找出这些官盐的去向!”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捕快立刻动了起来。
叶洛他们听到这才意识到不好,同时一脸问号。
干嘛?
押运的官盐数目对不上,抓在场人员干什么?
这盐还没下船呢啊?
船还停在码头边上,箱子还封得好好的,一包盐都没少,一包盐都没多,他们就是在这儿看戏的,从头到尾连船都没上过,连盐包都没摸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对方明显不打算给叶洛他们解释的机会。
不只是看戏的叶洛一行人,就连那些漕丁,也都一并“请”到了周梓璎面前。
两个捕快一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那些漕丁、水手、盐丁、吏员从码头上、从船边、从提检房门口赶过来,让他们站成一排,挨个登记姓名、住址、干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了什么。
南越使团那边也没有落下。
几个捕快快步走过去,虽然没有动手,但那个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视,脚步不偏不倚地堵在使团面前的架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南越国使者受惊了。”
周梓璎先是朝着南越使团的方向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既不失王爷的威仪,又给了使团足够的面子。
他直起身来,语气温和了些:
“梓璎这就安排人手护送各位前往四方馆。”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越使团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门兴脸上,语气加重了些:
“这里发生的事情,还请各位使者保密。”
说着,他就示意双胞胎汉子其中一个去安排人手了。
那壮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码头门口走,步子又大又快。
“喂!你怎么这样!”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南越使团那边炸开,又急又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赵门兴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刚想行礼后顺势离开这个明显是是非之地的地方,脚都抬起来了,身子都转过来了,嘴唇都张开了,正准备说“多谢晋王殿下体恤”之类的话。
却被年轻的赵沐抢先一步。
赵沐从他身后蹿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义愤填膺地给叶洛等人做起辩护来。
“这几位鸿胪寺的哥哥姐姐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从船靠岸到现在,他们就在码头上站着,哪儿都没去过!那什么盐啊船啊的,他们碰都没碰过!凭什么抓他们!”
老赵满头黑线,饶是为官已久也是一时间脚软筋麻。
他的膝盖甚至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跪下去。
脸也是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是被人把血全抽干了。
他一把拉过侄子,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梗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老鹰抓小鸡,把赵沐整个人箍在怀里,动都动不得。
不是他胆子小,也不是他反应太大。
甚至赵门兴觉得自己的反应还不够大。
毕竟,赵沐冲撞的人,可是大宁晋王啊。
赵沐完全没有注意这些。
他的嘴被捂住了,但眼睛还在瞪着,眉毛还竖着,鼻子里还在“呼呼”地出气。他只知道鸿胪寺来的这几位哥哥姐姐,全程都与他们在一起,从船靠岸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码头,绝对没有那个“白脸大官”所说的“偷东西”的时间。
所以他就要仗义执言,他就要说。
周梓璎那边原本的计划,明显没有应对赵沐这愣头青突发事件的预案。
他站在那儿,脸上原本公式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终究也只是一瞬,就跟没听见赵沐在说话一样,偏过头去直视起了叶洛。
那目光落在叶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赵沐这一被无视就更加愤怒了。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双手拉着赵门兴捂住他嘴的手,使劲往外掰,指甲都掐进赵门兴的手背上了。
他的脚在地上蹬着,身子扭着,还想奋力说些什么,但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好在老赵年轻时也是个征战诸国的武将。
虽然现在发福了,肚子大了,腰也粗了,但底子还在。
就像赵沐这细胳膊细腿的书生,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他的两条胳膊还是被赵门兴箍得死死的,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最后南越国使团还是在一队真正的城防司“护送”下,成功离开了皇家码头。
那队兵卒可不是刚才那些假扮的,是正儿八经的城防司兵卒,甲胄合身,兵器齐全,步伐整齐,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腰里别着令牌,一看就是正经带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