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第二颗芽出土的。
他刚走到园子南边的篱笆旁边,还没来得及推开篱笆门,就看见篱笆外面那块浅色土的颜色变了。昨天土面还是灰白色,比周围浅了半度,今天那块土变成了深褐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它润透了。土面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裂口,裂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老周蹲下来看。裂口里有一根极细的芽,比蓝冠的第一片叶子细得多,大约只有蓝冠叶片宽度的三分之一。芽的颜色不是蓝灰色,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深绿,绿得发暗,暗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绿色,只像是土里伸出来的一根深色的线。芽的顶端没有螺旋。它是直的。笔直地朝上,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针。
老周把手掌贴在浅色土旁边的地面上。土温比昨天高了半度,热源在芽的根部以下大约三寸的位置。他感觉到的振动与蓝冠不同——蓝冠的振动频率是每七息三次,这根芽的振动频率是每七息一次。更慢,更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举起一样很重的东西,一次只举起来一点。老周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往工具棚走。他从棚子里取出那块旧垫子,回到浅色土旁边坐下来。他不打算做别的事。他就想坐着,看这根芽怎么长。
壳到园子外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看见老周坐在垫子上,没走近,站在篱笆门旁边看了一会儿。芽的形态让壳觉得有些奇怪。蓝冠的叶片是螺旋的、旋转的、向外展开的,像在寻找什么。这根芽是直的、安静的、向上的,像在等什么。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芽的基部。土是湿的,芽的基部已经和周围的土粒长在了一起,根须从基部往下扎,方向朝南偏东——与蓝冠的根丝方向一致。壳把手收回来,在老周旁边蹲下。两个人看着那根芽。
缺到的时候带来了记录纸和骨笔。他没有立刻写,先蹲在芽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芽的上方。灰膜传来的信息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收回来,翻开记录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极简的图:一条直线,下面连着一条曲线。直线代表芽,曲线代表根。他在直线旁边写了一个字:“直。”在曲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南。”然后他看着这两个字想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无螺旋。非蓝冠种。第二颗。形态待定。”
宝宝来的时候带着竹篮。他没有在芽旁边蹲下,而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只空瓶子,拔开塞子,把瓶口朝下,悬在芽的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过了几息,瓶口内壁凝出了几滴水珠。他把瓶子举起来看。水珠的形状与蓝冠露水不同——蓝冠露水是极细长的椭圆形,竖直排列。这颗芽的露水是圆形的,每一滴都接近正圆,排列方式是从瓶口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很小的花。宝宝盖上瓶塞,把瓶子放回篮子里。他没有尝。他把竹篮挎回胳膊上,转身走了。
蓝澜在上午的时候来到篱笆外面。她没有蹲下,只是站在芽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缝了云母线条的布。布面上的延伸线末端那个向西的分叉,在晨光里比昨天更清晰了。分叉的长度大约只有一根头发丝,但方向极明确——向西,偏南一点点。分叉的末端在布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点。蓝澜低头看着布面上的分叉,又抬头看芽的方向。芽的位置在苹果园的西面,与布面上分叉的指向完全一致。她把布收起来,放回袖子里。她在芽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木屋时她没有进去,继续走到河滩上。虹脚苗旁边的蓝冠叶片在晨光里安静地旋转着,螺旋的转速与龙骨呼吸的相位差稳定在同一个值上。蓝澜在蓝冠叶片旁边蹲下来,把手掌悬在叶片上方。她感觉到的振动与她在布面上感觉到的一致——蓝冠的振动和西面芽的振动之间有一种极微弱的相互呼应,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哼着同一首歌的不同段落。
恒在下午的时候来到苹果园外面。他没有蹲下,也没有站着看。他走到芽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带垫子,直接坐在浅色土旁边的地上。老周还在垫子上坐着。两个人隔着大约两步远,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恒开口了。
“七分量,七个方向。”他说。
老周问:“这根朝哪?”
恒说:“西。”
老周低头看芽。芽还是直的,笔直地朝上,看不出任何向西偏的迹象。但他知道恒说的不是芽的方向,是根的方向。根在往西走。往苹果园更深处走。往工具棚方向走。往老周放木匣的位置走。他问:“它找什么?”
恒说:“找第三颗。”
老周看着恒。恒的面色与平时一样,没有变化。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西面。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恒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浅色土上。影子的边缘落在芽的基部,模糊带的宽度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点。老周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把垫子收起来,往工具棚走。经过篱笆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恒还坐在那里,面朝西面。芽在恒的影子边缘安静地立着,笔直,向上。它不着急。它只是长着。
天黑之前,老周回到工具棚里。他从旧木匣里取出那颗种子——他早晨出门前把它放回了木匣,现在他又拿了出来。他把种子放在掌心,看着上面那棵微型树的纹路。纹路的形态与蓝冠叶片不同,与今天出土的芽也不同。它是一棵独立的树,有自己的主干和分支,像是一颗来自另一个地方的种子,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故乡的样子。他把种子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然后他走到棚子门口,面朝西面。苹果园里的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园子南边最后一排苹果树的根正在往西延伸,幅度极小,但方向一致。它们在跟着第二颗芽的根走。整个园子的根系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转向西面。老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外面,南风继续吹着。第二颗芽在夜色中继续向上移动,根继续向西延伸。它要走的路还很长。但它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