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今天中午吃猪蹄子。
一大盆酱红色的猪蹄摆在餐桌当中，肉皮炖得透亮，颤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能捅进去。汤汁浓稠，挂在蹄膀上往下慢慢滑，盆底沉着厚厚一层黄豆，吸饱了肉汁，涨得圆鼓鼓的，油亮油亮。
黄豆是苏美洋自己种的。东北的大豆是全天下最好的，这事儿没什么可争的。
芬恩已经啃了三个猪蹄。此刻他手里端着酒杯，筷子不停地往盆里伸，一粒一粒地夹黄豆。他把黄豆夹起来，在汤汁里拖一下，送进嘴里，嚼两下，端起酒杯抿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爽得直哆嗦。
郭松龄坐在对面，面前的猪蹄只受了些皮外伤——边角被筷子戳了几个洞，肉一块没少。他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神发直，盯着桌布上的某个点，像是那儿写着什么他看不懂的字。
芬恩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粒黄豆塞进嘴里，嚼了嚼，转头对楚中天道：“我刚刚在路上遇到徐恩增了。他们怎么样？守不守规矩？”
楚中天正在跟一块蹄筋较劲，筷子夹了两次没夹住，干脆上手，拿手指头捏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还行。有他跟戴笠在，底下人倒是还算老实。”
芬恩点点头，用筷子尖拨拉着碗里剩下的几粒黄豆，慢悠悠地说：“嗯……看样子这些人是打算在这里铺设据点了。不坏规矩，就不用搭理他们。”
郭松龄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芬恩先生……日本人开始搞‘归大屯’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那些事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往外掏。
“偏远零散的小村落被勒令拆房，强制迁到指定的大屯。荒郊的小窝棚、散住户，首当其冲。自由集市取消了，农产品逐步由伪‘兴农合作社’低价收购，不准私卖、私运粮食。日军、伪警下乡，不定期搜查、盘路、查户口。保甲制全面下乡，十户为一牌，牌长、甲长、保长层层监管，十家连坐。一户出事，全牌受罚。”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觉得……他们快动手了。”
芬恩拿过一个咸鸭蛋，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蛋壳裂开一条缝，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剥，蛋壳碎成细小的片，落在桌上。
“他们在掠夺东北。”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这是在作最后的准备了。欧洲的犹太人富豪也开始往美国跑了……有往苏美洋逃的百姓，就安置好。再多，我们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把剥好的咸鸭蛋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尖挑了一口蛋黄，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郭松龄没有动筷子。他盯着面前那只只受了皮外伤的猪蹄，沉默了半晌，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想不明白。十九路军淞沪抗战，冯玉祥组建察哈尔抗日同盟军，长城抗战……常凯申不仅不全力支援，反而多方掣肘，甚至打压民间和地方的抗日行动。围剿、围剿……他到底想干什么？”
芬恩用筷子尖又挑了一口咸鸭蛋，配了一口白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满脸的满足。他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还是没看明白常凯申。”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孙先生毕生追求民族独立、民主共和、天下为公，致力推翻专制、建立真正的民国，始终主张反抗外来侵略、团结各方力量救国。”
他放下酒杯，筷子在碟子里戳了戳，把那块咸鸭蛋的蛋黄戳散了，黄澄澄的油渗出来，浸进白粥里。
“常凯申呢？他借助黄埔系、军事力量接过国民党的最高权位，表面尊崇三民主义与总理遗教，实际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军事独裁，派系集权，把国民党政权变成他自己掌控的私人统治体系。有浓厚的集权乃至世袭化倾向——跟‘天下为公’背道而驰。”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一口气喝完，拿手背擦了擦嘴。
“说白了，他玩儿的还是军阀那一套。”
桌上有短暂的沉默。楚中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李祖嚼着黄豆，嚼得“咯吱咯吱”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敢说话。
郭松龄皱着眉，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他在等下文。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芬恩伸出筷子，在盆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粒黄豆，塞进嘴里，“底层逻辑没那么复杂——护家底，保权位，维系自己的系统。在常凯申眼里，陕北才是真正要命的威胁。”
他嚼了两下，咽了。
“陕北践行反帝反封建、救亡图存的主张，延续了孙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核心遗志，而且获得了底层民众的支持。在常凯申看来，这股力量比日本人更危险。外敌是‘肢体之患’，国内追求民族与民生解放的革命力量，会直接动摇他的统治根基，瓦解他所谓的‘法统’。”
他夹了一粒黄豆，没吃，举在筷子尖上，像是举着一个小小的话筒。
“所以他要‘安内’。不是因为他不怕日本人，是因为他觉得日本人要的是地盘，而陕北要的是他的命。”
郭松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光是对中共。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他一样处处制衡、打压。哪怕民族危机加剧，他也始终忌惮各方势力借抗日壮大，冲击自己的独断地位。这种心态，注定他做不到举国同心。”
芬恩把黄豆送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他的一切决策，出发点始终是维系个人与集团的统治权。跟日本全面开战，嫡系精锐、财政、地盘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军事力量一旦损耗殆尽，统治就没了支柱。所以他面对日军侵略，长期选择妥协、退让、寄望国际调停——不是他不想打，是他舍不得。”
姜登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猪蹄，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筋都剔得一丝不剩。这时候他放下骨头，拿毛巾擦了擦手，终于开了口。
“那他会一直求和？”
芬恩摇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倒是想。”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酒液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杯底，溅起几滴在桌上。
“可日本人要的是整个中国，这事儿没得谈。”
他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
“冯玉祥、阎锡山他们，别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个人，都一定会抗日。等全国民众、军队、各派力量的抗日呼声成为洪流，他要是还敢屈膝求和，立刻会失去民心与统治合法性，权力也会瞬间瓦解。”
他把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所以，抗日不是他的选择，是保住权力的必答题。但他的战与和、进与退，始终围绕一个核心——‘能不能守住、巩固自己的统治权’。民族利益……更多是附带的考量。”
郭松龄沉默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楚中天端起酒杯，朝芬恩举了举，没说什么，一仰头干了。
芬恩也举起杯，抿了一口，然后又把筷子伸进盆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粒黄豆。他盯着那粒黄豆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行了，吃饭。”他说。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咀嚼声。
李祖偷偷伸手去拿盆里最后一块猪蹄，被芬恩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缩回去，委屈巴巴地揉了揉。
芬恩把那块猪蹄夹起来，放进邦尼碗里。
邦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啃猪蹄。
窗外的风小了些，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猪蹄盆里凝住的油花上，落在黄豆汤表面那层薄薄的金色油膜上。
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