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在挖沟。
楚中天的眼睛贴在目镜上看了半天,那些Z字形的折线、原木加固的壕壁、每隔几十米一个的猫耳洞——他每一个细节都看懂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明白板垣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揉了揉被寒气刺得发酸的眼角,问了一句:“他就这么一直挖吗?啥时候会停?”
郭松龄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目光越过望远镜,落在更远处那些正在延伸的堑壕线上。他没有回答楚中天的问题。
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不是在看挖壕的人多不多、进度快不快,而是在看拐角的夹角、折线的排布、防炮洞的间距和纵深。
这种挖法他认识。他在陆大的教材上见过,在东北秋季演习的沙盘上推过,只有一个国家的陆军会把这种壕当作战教范标配——日本陆军。
他放下胳膊,转身走出了第二作战室,脚步很沉,但没有停顿。
楚中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喊他。郭松龄走的方向是前线指挥部,他要去干的事不是炮兵该干的,是步兵该干的。板垣挖的这套堑壕系统,最后一道壕距离苏美洋城头只有五百米,那是冲锋的距离,那是短兵相接的距离,那是他的活儿。
姜登选在望远镜里看了十分钟,从第一条主壕看到第三条前沿壕,从折线拐角看到交通壕的走向。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半口气,但楚中天听得出那不是轻蔑——是一个炮兵指挥官看到了自己能看懂的东西。
“会停的。”姜登选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手指在窗台上比划着,在冰冷的窗台面上虚画了一条线,“这老鬼子是按陆军教范挖的——决战壕标准停线:两千五到两千八。刚好出了咱们重炮精准射界,又刚好钻进他迫击炮最舒服的距离。之后就是挖平行壕、挖交通壕、挖暗壕、挖突击坑。白天躲炮,晚上往前拱。每夜推五十到一百米,推到五百米内,就敢总攻。”
楚中天咂咂嘴,把烟头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总结道:“就是继续挖沟?”
姜登选点点头:“没错。”
他把整个堑壕体系在窗台上给楚中天画了一遍——不是在纸上画,是在冰冷的窗台面上用手指头一笔一笔地勾。
两千七百米是第一道主壕,全线布设迫击炮、步兵炮、轻型野炮工事,士兵不在这里步兵对峙,只管架设火炮,持续曲射轰击城头工事、火力点、城墙垛口。深度依旧四五米,主打防重炮轰炸,全员隐蔽驻守,极少露头。
第二道中转平行壕,一千到一千五百米区间,用来兵力休整、弹药囤积、伤员转运、预备队集结,连接前后壕沟,作为机动缓冲地带。
五百米才是第三道前沿战壕,深度缩减,两米上下,刚好站立探头,壕沿堆土防弹。士兵趴在壕边举枪对射,布置机枪阵地、狙击点位、投弹阵地。
双方步兵近距离枪战、互扔手榴弹、小规模试探冲锋全都在这里——距离够近,重炮难以精准覆盖压制,刚好进入轻武器交战范围。
楚中天这回听懂了。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他迫击炮架满了,咱们要不要也拉迫击炮出来对轰?”
姜登选摇摇头:“犯不上跟他迫击炮互吊,那是步兵穷打法。他迫击炮全扎堆在两千七百米主壕一带,阵地固定、路线死板。咱们不用对点拼炮,直接用155重炮划一片区域,面积覆盖洗他整条壕沟,再把博福斯高炮放平,专打他炮位露头的地方。让他有炮不敢架、架了不敢打、打了就挨炸,这才叫压制,不是跟他互相扔炮弹耗家底。”
楚中天点点头,又续上一根烟。这一根他没急着往嘴里送,只是在手指间夹着细细地看烟卷上那一道金线,像是在消化姜登选刚才那些话里最后透出的那点无奈。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姜登选的肩膀:“我听明白了,最后两道沟就不是你的活儿了。老郭应该就是去准备这个事情了吧。”
姜登选点点头,接过楚中天递过来的烟,凑着他的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不是个老烟枪,这根烟他抽得勉强,但他没有掐。
他叹了口气,烟雾和叹气声混在一起,模糊了他后半句话的尾音:“板垣是按照日本陆军操典干的,我只能做到这样了,还是免不了短兵相接。”
楚中天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堆满地图和望远镜的办公室里震得窗台上的灰都跳了一下,不是强撑的豪气,是真觉得姜登选这股子不甘心的劲儿有点好笑——好笑里头还带着点亲近。
他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姜登选:“老姜啊!你还指望着光用炮就给板垣老王八蛋打走啊?这老鬼可没那么好对付!”
姜登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在窗台上画的那几条线——那是手指头在灰上划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记得每一条线的位置。两千七,一千五,五百。他把这三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被烟呛出来的咳嗽还轻:“我一开始总以为板垣见识到重炮火力之后,会选择撤兵。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难缠。”
楚中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一巴掌拍得很结实,掌心落在肩章旁边,隔着呢料军装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不是安慰,是交底。“行了,不用犯愁了。你就掌好炮就行了,冲锋陷阵的事儿,交给我来。要论这个,我还真没怕过谁!”
姜登选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不是怕打不赢——他是怕自己手里的炮弹不够在步兵交火之前把板垣的攻势压住。
现在楚中天说了这句话,他就不需要再算了。炮不够自然有楚中天去填,楚中天填不住的由他拿炮弹往回砸,分工清清楚楚。
俩人正在说说笑笑,拴住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撞下一块墙皮,自己也没感觉到。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金在根,死了。
楚中天在关圣帝君殿见到了满身是伤的朴正勇。
靖远堂这次突袭的是奉天火车站——板垣的后方补给线全压在那条铁路上,靖远堂原本打算把车站的调度室和储油罐一起炸掉。
任务完成了一半:调度室炸了,铁路停运至少三天。但出站的时候他们在月台上被保警队的机枪堵住了退路。火光照得站台像白昼,弹片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花。那挺机枪架在月台尽头的沙袋后面,两个射手轮流换弹,靖远堂的人被压在铁轨下面,抬不起头,也撤不出去。
金在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衣下摆被弹片削掉了一角,脸颊被碎石崩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枪塞给朴正勇,说:“带你嫂子走。”朴正勇愣了一下——他没有嫂子,金在根没成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朝鲜人管故乡叫嫂子。管那片被吞并之后再也回不去的土地叫嫂子。
金在根从铁轨上站起来的时候,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了一下,露出腰间那一排炸药——苏美洋军工自己压的烈性炸药块,每一块都用帆布裹着,引信拧在一起,导火索被他咬在嘴里。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弹道在他身上穿了几十个洞。
他不躲。他只是踩着碎石和弹壳,迎着那挺机枪往前走。子弹打在他的左肩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步,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子弹打在他的右腿上,他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
血从他身上几十个弹孔往外冒,流在他的裤管上、靴筒里、脚底踩过的每一块碎石上。他用尽了力气往前走了最后十步,一头栽进月台尽头的机枪掩体。
然后一声巨响,整个沙袋掩体被掀飞,重机枪炸成麻花扭向半空又砸进弹坑里。调度室的废墟还在燃烧,储油罐的黑烟还没散尽,靖远堂那些被压在月台后面的弟兄爬起来,朴正勇拽着一个兄弟往回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台尽头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弹坑里嵌着半片烧焦的帆布,帆布上还留着金在根咬过的牙印。
楚中天在关圣帝君殿待了一夜。他蹲在殿前烧了厚厚一叠金箔纸,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他把一杯酒洒在地上,又把另一杯放在殿前台阶上——那是给金在根的。殿前有寒风灌进来,吹得纸灰扑簌簌飞向半空,落在殿柱新漆的楹联边。
日本人控制朝奸的核心组织,叫在满朝鲜人民会,奉天、安东、长春等大城市均有支部,奉天支部是核心。
他们受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朝鲜总督府、关东军三方指挥。任务就是招募朝奸、搜集情报、监视反日朝侨、为日军带路、强征劳工。
朝鲜人民会每个支部都专门设有一个为劳工招募设立的外围办事处,负责按片区挨家挨户登记在奉朝侨,一旦日军下达劳工配额就立刻按名册抓人。内部有情报组、劳工组、治安维持组,完全军事化管理。
这个组织还有个在农村的配套组织叫“保民会”——日本以“保护韩侨”为名建立,实质是朝奸别动队,配合日军抓捕、押送劳工,奉天保民会直接归板垣司令部调度。
另外就是朝奸组成的武装与暴力组织:朝鲜人自卫团、保警队。日军发枪、配弹药,穿黄军装、戴朝鲜帽,负责宪兵辅助、巡逻、镇压反抗。奉天城郊、火车站、工业区都有布防,直接配合板垣抓劳工、看押民工。
还有一个最近才大量潜入奉天的“民生团”,专门分化朝侨、诱骗青年加入亲日组织、暗杀反日朝鲜志士。由朝鲜人民会牵头新成立的奉天朝鲜人劳役协会,负责按片区强征朝鲜劳工、编组、押送、监督施工,有队长、班长、工头层级,工头多是铁杆朝奸,打骂、枪毙逃跑者。
板垣能短时间内调动那么多人去帮他挖壕沟,就是这些人的功劳。在满朝鲜人民会在奉天有自己的办公楼,挨着日本领事馆不到两条街,门口挂着太阳旗和朝鲜总督府的徽章。
板垣的劳工配额命令从苏美洋前线发到奉天,经关东军司令部转发到朝鲜人民会,金秉祚必须在规定时限内交人——交不齐,自卫团上门抓;交慢了,关东军直接枪毙会长。
日本人从不亲自去抓劳工,他们只需要打通金秉祚这一个人的电话,剩下的事自有朝鲜自卫团挨家挨户去办。
朝奸带日本便衣、自卫团,挨家抓、骗、绑。奉天那些散布在西塔区、满铁附属地边缘的朝鲜人聚居地里,每一条巷道都被自卫团半夜砸过门。
靖远堂在奉天杀了整整三年。第一年杀的是保警队的头目,第二年杀的是人民会的中层骨干,第三年杀的是会长本人——连着杀了三任。
金在根的规矩是:杀朝奸不杀日本人,因为杀一个日本兵换一个日本兵太慢,杀一个会长能换好几批朝奸没人敢接任。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日本人不缺朝奸,就像农夫不缺镰刀,钝了一把换一把,换到最后剩下的全是磨不坏的精钢。
第一任会长叫李基焕,原日本驻奉天领事馆朝奸翻译。他靠出卖十二名反日朝侨致其全部被日军处决的功劳当上了首任会长。
此人是虔诚的基督徒,白天给关东军当走狗卖同胞,晚上溜进西塔教堂跪在告解室里求主赦免。
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每一个都记得,其中有一个是教他日语的老师,有一个是跟他一起从平壤逃荒到奉天的同乡。
他跪在告解室里的时候从不抬头看十字架,只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头——白天签处决令的时候它们从没抖过。
那日黄昏他照例撩开布帘钻进教堂僻静的告解室,跪下去膝盖刚碰到跪凳的木板,还没来得及开口,隔间暗处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慢悠悠的,就在耳边咫尺之距:“平日里跪着向天主求饶宽恕,一辈子贪生畏死。既然这么怕死,当初何苦做朝奸、卖同族?”
李基焕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炸麻。他抬头的那一瞬,隔间昏暗的光线里,金在根静静坐在暗影之中——不是躲在阴影里,是他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他手上那把擦得发亮的短刃没有刻意亮出来,只是在指尖轻转,寒光在刀刃上一闪一灭,像教堂长明灯被门缝里的风撩过。告解室本是李基焕求心安的地方,到头来却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第二任叫朴东洙,原奉天朝鲜商会会长,亲日富商。他坐上这个职位之前就一直在配合日军强征朝侨土地、贩卖鸦片。他觉得自己跟李基焕不同——李基焕是翻译出身,优柔寡断,骨子里还是个怕死的基督徒,而他是商人,有钱、有人脉、有保镖,在奉天混了十多年,街上每一家朝鲜人开的铺子都要给他交份子钱。
他不怕金在根——他甚至琢磨过,等风声过去之后,能不能用自己的人脉把金在根从奉天城里翻出来,送给关东军当晋升的投名状。
那天他照常从商会下班,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座。司机是自己人,跟了他五六年,从他在安东开第一间当铺时就给他开车。
他靠在后座皮椅上闭目养神,盘算着下一批劳工的名额能不能从关东军那里多换几车水泥,忽然车停了。停的地方不是他的宅子门口,是一条窄巷——消防车进不来、路灯照不到、连野猫都不愿往里钻的那种窄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两侧车门同时被拉开。金在根和朴正勇从两边上来,按住他的双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刚滚出一个“你”字,金在根的短刃已经捅进去了——不是一刀,是一百多刀。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扎在神经密集的地方:小腹、大腿内侧、胳膊窝。
车里弥漫着血腥味儿和尿骚味,朴东洙的意大利皮鞋在皮质座垫上蹬了几下,蹬掉了一只,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冻疮的脚趾。
他的尸体被挂在奉天城门示众,西塔街口的朝鲜人清晨打开门板,看着城门口那个随风摇晃的人影,有人在屋里烧了一炷香,跪下给亡故的亲人磕头。
第三任叫崔昌洙,关东军特务机关培养的特工。他敢接这个职位——前任是商人,前前任是翻译,他是真正的特务。
他在朝鲜总督府警务局受训,在关东军情报部实习,受过反暗杀训练,明白如何检查车辆、检查信件、检查每一道门锁。
他接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装了防爆玻璃,把每一次会议的时间地点全部随机安排,身边的贴身警卫全部换上关东军直接派遣的便衣宪兵。
他觉得自己可以抓住金在根。
然后他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来自家乡的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绳子系得很紧,寄件人是村公所隔壁杂货铺的名字。
这些他都检查过——托日本宪兵去村里调查,寄件地址确有其人。信也看了好几遍,是妈妈的笔迹,说泡菜是开春新腌的,萝卜比去年甜。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坛泡菜,打开封口的油纸,闻到那股发酵的酸辣味从坛口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警惕——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然后泡菜就炸了。
黏稠的血肉和鲜红的泡菜糊得满屋都是,办公桌上的文件全被震飞,墙上那张关东军的委任状被冲击波撕成两半,崔昌洙的那颗特务脑子从沙发上滚下来掉在碎泡菜坛子里,和泡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萝卜哪片是耳朵。
第四任就是金秉祚。
金在根死之前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他,也不是他——金在根没能亲手杀他,他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般地活人其实比棺材里的死人更怕黑。
站在金秉祚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人间地狱。金在根已经杀了三个会长,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死得更碎、更离谱、更让人胆寒。他当这个会长之前是朝鲜人民会的情报组长,那些死讯都是他亲手整理成报告上交的。
他知道自己是第四任,知道自己接的是断头台,知道日本人拿枪顶着他的后脑勺逼他就任时根本没打算让他活过明年。他现在半夜不敢回家,出门带十几个保镖,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压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保险永远开着。
他更怕的是日本人翻脸——劳工配额完不成,日本人说换就换,换掉的人不会再回到朝鲜人民会,而是被塞进闷罐车直接拉到苏美洋挖壕沟。他不怕金在根杀死他——他怕的是金在根让他死在日本人手里,那是朝奸的报应,比子弹难熬。
金在根死在奉天火车站。
他没有死在教堂的告解室里,没有死在轿车的后座上,没有死在办公室里被泡菜炸烂。他死在铁轨边,死在枪弹最密集的交叉火力中央。
他死的时候是站着的。
他带着一身枪眼往前走,把炸药带进机枪掩体,和那挺重机枪、那两个射手、那堆沙袋一起炸成碎片。他没有给金秉祚送来死亡通知书,因为金在根的死已经是给金秉祚最吓人的催命符。
金在根葬在苏美洋城外的陵园,墓碑上刻了“靖远堂信字堂主”八个字。
落葬那天朴正勇在墓前跪了很久,背挺得很直,膝盖底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跪了一个时辰没换姿势。他记得金在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带你嫂子走”,当时他没反应过来——金在根没有成家,从朝鲜逃亡到上海那天就把婚约退了。
后来靖远堂的老人们告诉他,金在根的那位“未婚妻”叫朝鲜,奉天城外每一户被关东军拆散的家庭,松花江以南每一寸被日本人圈禁的土地,都是他的亲人。他一生誓愿的光复还嵌在朝奸头目的断骨与铁路废墟之间,不会磨灭。
楚中天前前后后拨了三次援兵,都是挑选的洪门枪手用金条砸开奉天城外保警队的封锁线往里硬送,但每一批人抵达联络点的时候都已是半月之后——人到了,战斗早就结束了。
金在根从没向后方求过援,每一次都是自己上。
靖远堂在奉天的暗杀行动,从第一任会长到第四任会长,从朝鲜人民会的情报组长到劳役协会的工头,整整三年,这三年里金疯子的名号在朝奸圈子里已经变成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有人说他有九条命,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关圣帝君派来的夜叉。
只有靖远堂的弟兄知道,他不是夜叉,他会受伤,会流血,会被炸碎。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从奉天活着回去。
楚中天拨的援兵每次都扑空,金在根不等后援,不留后路,捅进去的刀从不指望有人帮他拔。他没有等过援兵,等不到也没等——关圣帝君殿前那些供奉的牌位旁边,现在又多了一块,金在根的牌位上淋着鲜血,那是血仇未报的象征。
楚中天把酒洒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夜风把殿前的纸灰卷起来,飘过苏美洋城头那排盖着防雨布的炮管,飘过城南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弹坑,飘过冻土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往北爬的堑壕。
板垣还在挖。
苏美洋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在城外的开阔地上投下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光柱扫过堑壕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弯腰刨土的人影——很短的一瞬,光柱移开,人影重新被黑暗吞没。
城南那片被重炮犁过的松土上,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推,两千七到两千八那道主壕已经挖完了第三层折线,交通壕正在往一千五的位置延伸。
板垣把望远镜擦干净,重新走到土岗前,看着远处苏美洋那座还在冒烟的城市。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
他不知道金在根死了,不知道靖远堂群龙无首,不知道奉天火车站的调度室何时能修好。他只知道他在苏美洋城下的每一锹土都在靠后方拿命换,而他的堑壕还没挖到头。
苏美洋城外的冻土上,朝鲜工人们照例在半夜换班时把弹片堆在堑壕边上。今晚的弹片堆比昨天高了一层。
新来的那批劳工在堑壕口插了三根没点燃的香——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没人组织,没人说话,只是把香插在冻土上。倭军的监工看到后走过来,一脚踩断了那三根香,骂了声“赤色分子”,把踩断的香头踢进了堑壕。
劳工们没有回嘴。下一波换班的人,又在那块冻土上插了三根新的。
他们不知道金在根是谁——那些名字太长、故事太远的抵抗在日军生硬的呵斥里鲜少有人敢高声谈论。
但他们记得有人用命炸了火车站的调度室和储油罐,记得有人从铁轨上站起来迎着机枪往前走。
苏美洋的炼钢炉炉口正缓缓阖上,炉膛内的烈焰渐次收拢,残余铁水翻出最后一层金红的泡沫。矿渣渐渐结成了黑壳,贴在工作台上,像冻土上那层被反复踩过又反复凝结的冰。
那三根新插的香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