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黑水屯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比除夕夜那场略厚一些,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那种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过的嘎吱声。天还没亮透,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像是正在从夜的底部缓慢地往上渗透。
曹山林站在院子里,背上扛着那把五六半。他没有穿外套——棉袄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挂着一把猎刀。林海从屋里走出来,也穿着棉袄,脚上蹬着那双千层底布鞋,肩上斜挎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昨晚包的饺子和一小罐热水。他走到曹山林旁边:“爸,去哪儿?”
“后山最高处。”
他们出了屯口,沿着通往北坡的山路往上走。初一早晨的雪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整条山路像一条刚铺好的白布。曹山林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雪面上尚未被破坏过的地方,把脚印留在身后。林海跟在他后面,踩在他爸留下的脚印里走——省力,也节省了判断路面的时间。
走了将近一个钟头,他们穿过了一片被雪覆盖的杂木林,沿着一条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小径向上攀了一段,来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这里是黑水屯北坡视野最好的位置——比老鹰岩更高一些,站在岩石边缘往下看,能看见整个黑水屯的轮廓,雪后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白。屯口那条柏油路被雪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窄线,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伸向县城方向。远处的山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被冻住的波浪,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调。
曹山林在岩石边缘坐下来,把枪横放在膝盖上。林海在他旁边坐下,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只用油纸包好的饭盒,打开,里面是二十多个捏得齐齐整整的饺子。饺子还微微温着,是倪丽珍天没亮就起来煮好装进去的,油纸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油渍。林海递了一双筷子给他爸。曹山林接过来,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头的温度一点点化开那层冷却后凝住的油皮和肉馅的鲜味。
林海自己也夹了一只,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那道灰白色的路。他咽下去之后开口问:“爸,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就是吃饺子?”
“吃饺子是顺路。”曹山林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带你上来看看。初一早上站得高,能看远一些。”
林海没有说话。他顺着他爸的目光看向远处,目光从屯口的柏油路开始,沿着它穿过田埂和矮丘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被雾气模糊了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和正在慢慢变亮的天光。
“爸,你说海在那边吗?”
“在那边。”曹山林说,“翻过几道山,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你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岩石边缘,把手掌贴在膝盖上冻硬的布料表面,感受着晨风和薄霜在指节间缓慢渗透的温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有感觉。”他说,“太大了。大到你没有办法马上有感觉。你只能先看着它,看着看着,慢慢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林海安静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那半只饺子吃完,把筷子搁回饭盒上。他站起来,走到岩石边缘最突出的位置,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石塘湾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山脊和丘陵,他看不到海,但他知道他爸刚才说“海在那边”的时候,看的就是这个方向。他站在那里,让晨风和雪后的凉意灌进领口和袖口,把身上那点从屋里带出来的暖意一点点置换出去,然后在岩石上蹲下身,在雪地上用手指划了一行字。那行字划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压进了雪面里,边缘处带着指甲刮过冰晶后留下的细碎屑末。曹山林没有走过来看,但他知道那行字写了什么。
山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把岩石边缘的积雪吹成细粉状的雪雾,沿着岩面往下飘落。太阳已经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北坡的雪面染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的光。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晨光里呈现出更清晰的层次,每一道沟壑和每一片林冠都被光照出了完整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长卷,边缘处的细节正在随着光线的上升而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回到屯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街道上陆续有人走动,拜年的、串门的、孩子们捏着压岁钱跑向合作社小卖部的,把新年的第一道足迹踩在积雪上。曹山林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的石阶上新贴了一副红对联——不是他贴的,墨迹还没干透,笔迹是刘彩凤的,工整端正。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对联的内容,又站起来推开了院门。灶台上正在热着中午的菜,双胞胎姐妹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块新蒸的年糕。倪丽珍站在灶台边,正在把昨天剩的狍子肉切碎了拌进馅里,准备包新年的第一顿饺子。
曹山林在门槛边站了一下,把枪靠在门后的墙边,然后走进来在炕沿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那碗热茶。碗沿的温度透过粗瓷壁传到他的指腹上,烫的,但没有到需要松手的程度。他端着那碗茶,看着满屋的人——看着两个丫头正在争夺最大一块年糕,看着炕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看着窗台上那排从石塘湾带回来的贝壳被重新摆了一遍,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内敛的光,看着倪丽珍在灶台边忙碌时偶尔用手背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因为另一件正在成形的事情而维持着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回应连同屋里的所有声响一起接住了,在年初一午后的光线中慢慢安放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