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金煌”夜总会还未营业,厚重的隔音门紧闭,将外面街道的喧嚣与光鲜彻底隔绝。内部一片昏暗死寂,只有应急灯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走廊轮廓,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烟酒与香水混合的颓靡气息,此刻闻起来却格外冰冷压抑。
刘宏跟在刚子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他额头的冷汗还没干,被扯乱的西装勉强整理过,但头发依旧散乱,脸上还残留着上午在写字楼下被当众揪扯的惊惶和未散的狼狈。他心脏擂鼓般狂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下因恐惧而绷紧的肌肉。刘宏从接到电话、到让他上车、再到一路沉默地被刚子带来到这里,没有说过一句话。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刘宏胆寒。
走在前面的刚子,背脊挺直,步伐稳健,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最里面那间属于刚子的私人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又无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厚重的窗帘拉着,只有办公桌上一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将刚子半边脸映在明暗交界处,眼神幽深难测。他径直走到宽大的黑色皮椅后,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刘宏,面向着墙壁上一幅描绘着惊涛骇浪的巨幅油画,双手背在身后。
刘宏站在门口附近,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上午,” 刚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怎么回事?”
“大哥!那、那就是个疯子!神经病!” 刘宏立刻激动地辩解,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我根本不认识他!肯定是有人故意找茬,想坏我名声,给大哥您添堵!我……”
“不认识?” 刚子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两点寒星,钉在刘宏脸上,“不认识的人,能指名道姓,能拿出合同,能把公司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还能掐着点儿,在公司门口,闹得人尽皆知?”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宏心尖上。
“阿宏,你跟我的时间,不算短了。” 刚子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人?”
刘宏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没敢接话。
“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刚子自问自答,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缓缓刮过刘宏惨白的脸,“胡振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攀上高枝,结果呢?连皮带骨,被人吞得渣都不剩,最后还坏了龙爷的大事,落得个死无全尸,你想学他?”
“大哥!我对天发誓!我对您,对龙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刘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作态,是真的腿软,他仰着头,脸上肌肉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上午的事,绝对是有人陷害!是有人看我不顺眼,看咱们‘金煌’、看龙爷的产业蒸蒸日上,故意使的离间计!大哥您明察啊!”
“陷害?离间?” 刚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阿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还是觉得,龙爷的规矩,是摆设?”
他弯下腰,凑近刘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有人告诉我,你最近,手头很‘活络’啊。在宏运那边,账目做得‘很漂亮’。还跟城南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有没有这回事?”
刘宏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城南!宋煜郜!他知道了?还是只是听到了风声?是钱老八?还是……那个闹事的“债主”背后的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看着刘宏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刚子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和厌恶。他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刘宏,踱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阿宏,” 他点了支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龙爷最近,有重要的安排。不想听到任何不利的风声,不想看到任何不干净的手脚,坏了大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安分,比什么都重要。”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刘宏:“从今天起,宏运那边的事,你先别管了。总经理的权限,暂时交出来。你在公司的账目、印章、还有你手头那几个项目的资料,下午之前,全部移交给阿龙(刚子另一个心腹万昊龙,刚从监狱放出来)。你嘛,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养养精神。等风头过了,该你的,还是你的。”
“休息”……交出权限……这等于变相剥夺了他手中仅有的、也是最重要的实权和财路!刘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涌起的、被抛弃的怨愤。他这些年为刚子鞍前马后,处理了多少脏事,背了多少黑锅?现在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闹事,几句捕风捉影的“有人告诉”,就要把他一脚踢开?
“大哥!您不能……” 他想争辩,想哀求。
“阿宏!” 刚子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眼中寒光爆射,“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是为你好!也是在保你的命!龙爷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的耐心,也一样!趁我现在还能跟你好好说话,把该交的交了,老老实实待着,别再生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让人胆寒。
刘宏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他看着刚子冰冷决绝的脸,看着那在烟雾后模糊却无比清晰的、上位者的无情,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又被一股邪火灼烧得扭曲。
怨,恨,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大哥,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交接。”
“去吧。” 刚子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
刘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再看刚子,低着头,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门内,刚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门外,昏暗的走廊里,刘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从最初的惊惶茫然,迅速变得阴鸷、怨毒,最后凝聚成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休息?交权?等风头过了?骗鬼呢!这是要把他当弃子了!和胡振海一样!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宋煜郜那边要他的命,刚子这边断他的路……都是林秋!都是因为林秋那个小杂种!还有上午那个闹事的混蛋!必须找出来!必须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摸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拨通了一个绝对心腹的号码,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狠劲:
“是我,给我查!今天上午在公司楼下闹事的那个王八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别声张,带到我安排的地方。用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想让我刘宏死!”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与无情的办公室门,眼神冰冷如毒蛇。然后,他挺直了佝偻的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西装和头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阴险的精明表情,迈步朝着夜总会外走去,只是那步伐,比来时更加虚浮,也更加决绝。
离心已生,毒牙将露。而被逼到悬崖边的毒蛇,反噬起来,往往最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