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的纺织厂地下室。
这里曾是秋盟偶然发现的隐秘据点,远离主城区,周围荒草丛生,破败的厂房是最好的掩护。昏黄的手提灯挂在生锈的管道上,将几张年轻而疲惫、挂彩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血腥和消毒药水混杂的难闻气味。
陈硕裹着一张从附近工地捡来的破旧毡毯,蜷缩在角落一张用木板和砖块搭成的“床”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手腕被绳子勒出紫黑色的淤痕,眼神空洞,时而闪过极度的恐惧。孙振和周明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和从药店买来的碘伏、纱布,给他清理脸上和手腕的伤,每一次触碰,都让陈硕猛地一颤。
“没事了,胖子,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安全了……” 周明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受惊的小动物。
另一边,张浩脱掉了被扯破、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校服外套,光着膀子。王锐咬着牙,用镊子从他肩胛骨附近一道不深的刀口里,夹出一小块碎石子,然后倒上碘伏,张浩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吭一声,只是从牙缝里吸着冷气,他背上、手臂上还有好几处淤青和擦伤。
王锐自己额角也破了,血糊了半边脸,简单清洗后贴了块大号创可贴,看着有些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他肋骨可能被钢管扫到了,呼吸重一点就疼得皱眉。
赵刚沉默地坐在一旁,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把立了功的短刃。刀身沾了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左手手臂上有一道不深的划伤,是救陈硕时被那个汉子胡乱挥舞的匕首划到的,已经草草包扎好。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擦拭刀刃的动作,格外缓慢、用力,仿佛要将某些东西一同抹去。
吴涛在用小炉子和一口破锅烧热水,手还有些抖,不时担忧地看向角落里的陈硕,又看看挂彩的兄弟们,眼圈红红的。
林秋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李哲正在帮他处理左肋的伤。一根钢管狠狠擦过,留下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皮肤也破了,渗着血丝。李哲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球小心擦拭,每一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林秋只是微微蹙眉,目光低垂,看着地上跳跃的光影,不知在想什么。
方睿蹲在稍远处,面前摊开几块从附近垃圾堆捡来的破旧电路板和一个便携式工具箱。他手里拿着那部从钢厂缴获的、屏幕碎裂的手机,正用自制的简易工具和一台同样破旧、但被他改造过的笔记本电脑连接,试图绕过锁屏,提取数据。屏幕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甚至有些亢奋的脸上——这是他的战场,技术给予他力量,让他能在这场残酷的对抗中贡献力量。
“嘶……轻点,哲哥,你这手法比挨那刀还疼。” 张浩龇牙咧嘴地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试图驱散地下室里沉甸甸的气氛。
“疼就对了,长点记性,下次别那么莽。” 王锐白了他一眼,声音有些虚弱。
“我莽?要不是我那一砖头……” 张浩不服。
“都少说两句,保存体力。” 林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硕,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自责和痛楚。是他将兄弟们拖入了这个危险的漩涡,陈硕今天的遭遇,是他这个“老大”的失职。
“林秋,别瞎想。” 李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给他贴上一块纱布,一边低声道,“今天这一关,已经过去了,陈硕救回来了,大家都没大事,这就是胜利,老猫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而且,我们拿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方睿手里的手机。
就在这时,方睿忽然低呼一声:“有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方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个窗口,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通讯记录、残缺的图片和文档。
“屏幕碎了,主板也有损伤,数据恢复不完整,但有一些东西……” 方睿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通讯录大部分是乱码,但有几个加密存储的联系人和通话记录,我尝试破解了最简单的那个……指向一个备注为‘海外账房’的号码,归属地是维尔京群岛。还有几条删除但可恢复的短信碎片,提到了‘bVI公司’、‘季度注资’、‘龙腾地产关联项目’……”
“bVI公司?龙腾地产?” 王锐忍着肋痛凑过来看。
“bVI是英属维尔京群岛,很多离岸公司注册地,常用于……嗯,某些资金操作。” 李哲解释道,眉头紧锁,“龙腾地产……我记得,是本市一家很有背景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很神秘,但项目做得很大。老猫一个捞偏门的,怎么会和正规的、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地产公司有资金往来?还是通过离岸公司?”
“不是正规往来。” 林秋看着屏幕上那些残缺的信息,目光冰冷,“是洗钱,老猫在利用这些看似干净的公司和项目,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转一遍。龙腾地产……如果我没记错,苏婉提到过,她爸爸有个对头,在政商两界势力很大,名下核心产业之一,好像就涉及地产,而且不太干净……”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老猫背后,可能连着那个更恐怖的存在——李海龙(龙爷)!那些模糊的交易记录碎片,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冰山一角,揭示出水面下庞大而狰狞的阴影。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炉子上水烧开的咕嘟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刚刚脱离险境的庆幸,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们招惹的,不仅仅是一个阴险的胡振海,还可能触碰到了一个盘踞在本市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巨鳄的触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但持续的震动声响起。是林秋放在旁边木箱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储存、但林秋和李哲都认识的号码——徐天野。
林秋和李哲对视一眼,林秋拿起手机,走到地下室稍微远离众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开免提。
“野哥。” 林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徐天野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笑意,此刻却似乎有些复杂难明的声音:“林秋,本事不小啊,西郊钢厂,玩得挺大。”
“徐哥消息灵通。” 林秋不置可否。
“呵,不是我灵通,是动静太大了。” 徐天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什么温度,“老猫这次丢了大人,折了人手,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他这会儿,估计正抱着他那点家底吐血呢,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警告:“你也彻底把他惹毛了,一条被逼到墙角、还丢了面子的疯狗,咬起人来是不顾死活的。还有刚子,他就算再猜忌老猫,也不会容忍外人动他手下的人,还闹出这么大阵仗。你们,现在可是在刚子那里也挂上号了。”
林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之前答应过,在‘交易’期间,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一点‘便利’。” 徐天野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叙述,“今天那枪,算我送的,帮你们搅了局,也让老猫和刚子疑神疑鬼一阵。不过,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他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和划定界限的意味:“答应你的‘庇护’,我给了。虽然和预想的方式有点出入,但效果一样,甚至更好——老猫暂时没空也没胆子马上再动你们。所以,我们之间关于‘账本’的约定,两清了。林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以后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两清了。
林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如此,徐天野的“帮助”,从来不是出于善意或同盟。那一声枪响,与其说是救他们,不如说是为了搅乱局面,给老猫制造更大的麻烦,同时确保他自己不被拖下水。所谓的“庇护”,更像是一次性的风险对冲。现在,风险暂时解除,交易完成,关系也就到此为止。甚至,如果将来有必要,徐天野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推出去,作为与老猫或刚子谈判的筹码。
“我明白。” 林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今天的事,谢谢野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呵,记不记的,随你。” 徐天野似乎笑了笑,“最后奉劝一句,小子,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也浑得多。老猫不过是条泥鳅,真正的大鱼,还在底下看着呢。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林秋放下手机,走回灯光下。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是徐天野。” 林秋没有隐瞒,“今天开枪的是他的人。他说,之前的‘交易’两清了。以后,我们得靠自己。”
“靠!” 张浩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这笑面虎靠不住!”
“他本来就不是自己人。” 王锐倒是相对平静,“互相利用罢了,至少今天,他确实帮了我们一把,虽然可能只是为了他自己。”
李哲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真正的大鱼’……指的是龙爷?”
林秋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脸,最后落在那部破旧的手机上。屏幕的微光,映照出那些残缺的数据,也映照出前方更深、更暗的湍流。
“靠别人,永远不如靠自己。” 林秋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老猫不会罢休,刚子可能介入,龙爷的影子在后面。我们惹上的麻烦越来越大。但……”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兄弟的眼睛:“我们救回了硕子,我们没倒下,我们还拿到了新的线索。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被动防守。徐天野指望不上,刚子和老猫是敌人,龙爷更是庞然大物。但我们有彼此,有脑子,有敢拼命的勇气。”
他走到方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方睿,继续深挖这部手机里的信息,特别是和‘龙腾地产’、‘bVI公司’有关的一切,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哲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龙爷、刚子集团内部,以及本市那些盘根错节势力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浩子,锐哥,刚哥,你们抓紧时间养伤,但训练不能停,我们得更强。涛子,照顾好陈硕,也照顾好大家。”
陈硕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他看着林秋,看着每一个为他拼命的兄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活下去,要一起活下去。” 林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就得让自己变成礁石,不管水多深,浪多大,都得扎下去,站稳了!”
昏暗的地下室里,手提灯的光摇曳着,将少年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要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又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黑暗。
前方的路,布满暗礁,通向未知的深海。但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