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佳明干了一辈子政治,最明白一个道理:政治的本质,就是利益的交换。
所谓的权力、人脉、站队、帮忙,说到底,全是你拿我要的,我换你想的。
没有平白无故的提携,也没有毫无缘由的打压,大家凑在一块儿,拼的就是谁能给对方带来更大的好处,谁能守住彼此的利益。
一切关系、规矩、手段,都是围着利益交换转,这就是最直白的门道。
可要让赵家对段家下刀子,那得用多大的利益去交换?
他瞅着陈旭东,心里翻来覆去琢磨。
这孩子不简单,他早就看出来了。可到底有多不简单,今儿个他算是摸着点儿边了。
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可突然有一天,你会发现他藏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高佳明又把目光转向陈建国。
陈建国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可高佳明认识他20多年,太了解他了。
这人看着稳当,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比谁都大。
他今天能坐在这儿,把这几家都摆出来,说明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建国,”高佳明说,“这事儿你盘算了多久了?”
陈建国笑了笑:“叔,不瞒您说,也就这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高佳明点点头,“那你想明白了?”
陈建国摇摇头,“想明白不敢说,可大方向是定了。”
“叔,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给掌掌眼,看看我这路子走得对不对,还有啥漏洞没有。”
高佳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既然你们爷俩把底牌都亮给我了,那我就给你们掰扯掰扯这里头的道道。”
他把扇子拿起来,摇了摇,沉声说道:“你们找的这三家,林家在京城,房日旭那头在省里,赵家在粤东。”
“听着是三层,其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这根绳能不能拴住,得看你们咋使劲儿。”
陈建国点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高佳明竖起一根手指,“林家,肯定会力挺你。从根上来说,你是林家竖起来的一面旗。”
“段家要是把你弄倒了,打的是他林家的脸!所以这一层,最实在,也最稳当。”
陈建国点点头,对高佳明的分析深表认同。
“房日旭那头,”高佳明竖起第二根手指,“他帮你是冲着啥?冲着旭东跟他儿子的交情?还是因为旭东和他之间的利益捆绑?”
高佳明顿了顿,微微摇头,“你刚才说,是房日旭提议动段家而非动段涛....应该是他背后那个人想借这个机会,想谋取利益,这种可能性最大。”
他扭头看着陈旭东,“旭东,房日旭背后那个人,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陈旭东摇摇头,“真不知道。房叔嘴严得很,从来没漏过。”
高佳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沉思了一会儿,对陈建国说:“建国,等你去春城见了那个人,得好好琢磨琢磨。”
“这个人,到底是谁,什么级别,什么背景,跟段家有没有过节,他想从这事儿里头得到啥。”
“这些都得弄清楚。不然两眼一抹黑就冲进去,回头让人家卖了都不知道。”
陈建国微微颔首,“叔,我记住了。”
高佳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最难办的,是赵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旭东,你和赵家老三说到底是利益捆绑,相互利用的关系,你凭什么认为赵家会帮你?赵家掌权的可不是赵廉!”
陈旭东沉默了一会儿,说:“爷爷,赵家不替我们打。赵家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说一句话。”
“一句话?”
“对,”陈旭东说,“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只要赵家那边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事儿我关注着’。就这一句,够了。”
高佳明愣住了。
他看着陈旭东,眼神复杂得很。
这孩子,咋把这里头的道道摸得这么清楚?
他干了几十年政治,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到了省部级这个层面,谁也不会轻易下场替谁打架。
可有时候,一句话,一个态度,就足以改变局势。赵家要是真能在关键时候说那么一句,那效果比派十个八个律师、递多少份材料都管用。
可问题是,这孩子咋知道这些的?
其实,想通这一点还真不是陈旭东,而是房日旭。是房日旭点拨了他几句,才让他明白其中的道道。
高佳明压下心里的疑惑,转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坐在那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叔,这孩子自己有主意。说实话,这两年多,好多事儿都是他拿的主意。我就是给他把把关。”
高佳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既然你们爷儿俩心里都有数,那我就再给你们添几句。”
他把扇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继续说道:“这事你们爷俩要跟这三家谈好,事成之后,利益怎么分配。”
“别到时候事儿办成了,好处让人家拿走了,你们连个汤都喝不上。”
“亦或是人家开口了,你们拿不出来,这也不合适!”
陈建国点点头:“叔,这个我记下了。”
“还有,”高佳明的目光看向陈旭东,“你一定要确保赵家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说话,别仗打到一半,你这边说赵家要说话了,结果人家就说了一句‘知道了’,那你们就抓瞎了。”
如果真如高佳明所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很有可能造成偷鸡不成蚀把米,等于把林家和房日旭后面的那位都给坑了。
那以后陈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陈旭东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爷爷,我知道了!”
高佳明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有一句话我得嘱咐你,不管到啥时候,别把底牌全亮出来。留一手,关键时刻能救命。”
“明白!”陈建国父子二人微微颔首,虚心受教。
高佳明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着陈建国,忽然笑了。
“建国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陈建国也笑了,“叔,这孩子是有点出息。可他还年轻,还得您多指点。”
“年轻?”高佳明摇了摇头,“他可不年轻。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几个二十岁的小年轻能想这么深的。”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扭头一看,老太太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把小葱。
陈旭东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奶奶,打麻将赢了输了啊?”
老太太看见陈建国父子二人,面色微微一怔,“建国,旭东你们爷俩啥时候来的?”
她扭过头看着高佳明,嗔怪道:“家里来客人咋不说一声,这晚上一点准备都没有。”
陈建国呵呵一笑,“婶子,我和旭东算哪门子客人啊,这不跟回自己家一样吗?!”
“是啊!奶奶!我和我爸一会儿就走,晚上还有事,就不在这儿吃了!”陈旭东一手虚扶着老太太,附和道。
高佳明知道这爷俩最近肯定忙的很,也就不再客气,他从椅子上站起,“行了,天不早了,你们爷儿俩回去吧。有啥事儿再来找我。”
“叔,婶子,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陈建国微微颔首。
“爷爷,奶奶,再见!”陈旭东也跟着微微鞠躬,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院子。
等陈家父子出了门,老太太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凑到高佳明跟前,嗔怪道:“你们聊啥呢聊这么半天?啥事这么急啊,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高佳明摇着扇子,看着天边的夕阳,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这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