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天后。
第一口井出水的那天，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钻井设备的轰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下一百二十米深处涌上来的清澈水流，从井口喷涌而出，落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激起一片深色的泥点。
两个部族的年轻人围在井口，有人伸手去接水，有人蹲下来把脸凑到水流边。
一个风驼族的老妇人捧着水喝了一口，愣了两秒，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高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
“老大，出水了。”他按下耳机，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看到了。”林枫站在施工现场的边缘，看着那道从地底涌出来的水柱。
“剩下的呢？”
“十二眼全部完工。”高建军翻开手里的工程单，“六眼在黑石族牧场范围内，六眼在风驼族那边。节水灌溉系统同步落地，耐旱牧草上周已经种下去了。”
林枫点了下头。
两位首领从人群中走出来。
黑石族首领还是那身褪了色的长袍，腰间那把弯刀已经不在了。风驼族首领拄着木杖，走得比四十五天前慢了一些，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两个人在第一口水井旁站定，面对面。
身后是两个部族混在一起的年轻人，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
黑石族首领看着对面那个杀了自己两个儿子的老对手，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风驼族首领没接话。
“十五年，我的族人死了三百多个。你的族人也死了两百多个。”
黑石族首领看了一眼身旁那口正在喷涌清水的井。
“为了这个。”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
“原来它一直在脚底下。”
风驼族首领也蹲了下来。
两个打了半辈子的老人，蹲在水井旁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黑石族首领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很光滑的石板。
石板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当地语言，一行是方块字。
联络员凑过来翻译。
“真正的安全，不是手里的枪，是碗里的粮，是眼里的希望。”
黑石族首领把石板竖在井口旁边的泥土里，用力按了按。
“和平碑。”他说。
风驼族首领看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石板上按了一下，把它压得更深。
“好。”
两个字。
周围的年轻人没有欢呼。
只是站着，看着两个老人和那块小小的石碑。
高建军使劲吸了吸鼻子，假装是灰尘呛的。
林枫按下耳机。
“键盘。”
“在。”徐天龙的声音从华盾总部传来。
“水井的事传出去了？”
“传疯了。”徐天龙的语速飞快，“老大，过去七十二小时，之前暂停合作的十二个国家，全部主动联系了联盟。不是观望，不是询问，是直接要求重新签署合作协议。”
“十二个？”
“十二个。一个不少。他们不要西方的军火和空头承诺了。他们要水井，要技术，要真正能让老百姓活下去的东西。”
“还有呢？”
“更大的。”徐天龙的声音变了，带着明显的兴奋，“红土大陆国家共同体刚发布了官方声明。”
“什么内容？”
“两条。第一条，将全球安全合作联盟列为红土大陆地区唯一官方认可的安全合作机构。第二条，全面终止与西方资本旗下军火商的所有合作，严查其挑动区域冲突的违法行为。”
林枫没说话。
“老大，唯一官方认可。”徐天龙重复了一遍，“歌利亚和那几家西方安保巨头，在整个红土大陆，从今天起，彻底没有合法身份了。”
“西方那边什么反应？”
“一片混乱。”徐天龙切换到另一组数据，“西方资本同盟的红土区负责人已经被理事会除名。紧急召开的全球理事会拿不出任何反制方案。”
他停了一下。
“老大，他们在红土大陆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收割闭环，一夜之间全崩了。他们能靠武器和恐吓控制军阀，但控制不了老百姓想喝干净水、想吃饱饭的念头。”
林枫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绿的牧场。耐旱牧草种下去不到两周，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绿芽。
“还有一件事。”徐天龙继续。
“说。”
“全球联合议事会人道主义事务署的人，今天上午联系了联盟。”
“什么事？”
“他们看到了红土裂谷带的成果，想跟联盟签署正式合作协议。把这套‘发展消解冲突’的模式，推广到全球其他冲突地区。”
林枫的手指在战术背心的口袋边缘敲了一下。
“全球联合议事会主动找上门。”
“对。联盟在国际层面的公信力，一步到位了。”
“谁负责对接？”
“手术刀。已经通知他了。”
“好。”
林枫转身往临时指挥帐篷走。
帐篷里，李斯正在翻一沓打印纸。
“老大，你来得正好。”李斯把纸推过来，“刚收到的。”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封正式的合作请求函。落款是四个国家的联合署名。
“东洲大陆南部，澜江流域。”李斯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北澜、南澜、东河、西谷，四个国家联合发来的。”
“什么情况？”
“澜江流域的跨境渔业冲突。”李斯翻到第二页，“四个国家共享一条大河，渔民为了捕鱼权打了十几年。先后签了八次合作协议，越管冲突越凶。渔民械斗流血事件频发，当地政府束手无策。”
李斯抬头看着林枫。
“他们请求联盟协助，从根源解决问题。”
林枫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河，手指在河道上慢慢划了一圈。
“八次协议都没用。”
“对。说明问题不在协议上。”
“问题在哪？”
“我初步分析了一下。”李斯翻到另一页，“跟红土裂谷带的逻辑很相似。表面是渔业资源争夺，实际上是生存资源被人为压缩。”
他看着林枫。
“有人不希望这条河上太平。”
林枫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通知顾长风。”
“什么内容？”
“告诉他，红土裂谷带的第一仗，我们赢了。”
林枫看着帐篷外那片正在变绿的荒原。
“第二仗，在水上。”
帐篷外，第十二口水井刚刚完工。清水从地底涌出来，在红土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朝着牧场的方向淌去。
两个部族的孩子光着脚踩在水里，笑声传得很远。
和平碑就立在第一口井旁边。石板不大，但在阳光下，那两行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