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内侧,张锐轩刚要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听着侄子一口一个 “狗贼” 骂得正欢,嘴角狠狠抽了抽,满心哭笑不得。
前脚刚被杨慎带着人堵在府门口,绕路躲到这别院来,后脚就被这傻侄儿堵在屋里,听着张守山骂自己,张锐轩憋着气往床榻深处缩了缩,想知道这个小家伙有多大怨念。
陈茜看着张守山越说越起劲,脚步还一个劲往床榻这边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往前又站了两步,死死挡住张守山的视线,脸色绷得紧紧的,故作愠怒:“朝堂上的事,也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置喙的?还不快出去!这里是小姨的内室,岂是你能随便进的?”
“小姨,我这不是高兴吗!” 张守山一脸不解,嘟囔道,“我们家原来也是京师大户人家?都是他给害的,什么二叔,我爷爷和他爹又不是亲兄弟,挂名的二叔而已!”
陈茜咬着牙,生怕张守山再说出什么逆天的言语出来,只好劝慰道:“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大人的难处,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回不了头。”
张守山闻言,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一双澄澈的少年眸子满是错愕,直直盯着陈茜,上下打量个不停。
张守山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数月以来,小姨独处别院,日日郁郁寡欢,夜半时常暗自垂泪,偶尔提及张锐轩,皆是咬牙切齿、满心怨怼。
可今日不过片刻功夫,小姨竟然处处维护那个恶人,前后反差之大,让张守山全然摸不着头脑。
张守山皱紧眉头,一脸匪夷所思,脱口而出:“小姨,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这话直白又突兀,落在静谧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这几个月你日日都在怨他、骂他,怎么今日反倒处处护着他了?”
少年人心思纯粹,爱恨直白,压根不懂大人之间爱恨纠缠、口是心非的纠葛,只觉得自家小姨性情大变,怪异得很。
张守山笃定张锐轩此刻深陷重围、自身难保,压根不可能出现在此地,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小姨你就别替他操心了!二十余位翰林清流堵死了正门,个个手握笔锋、言辞犀利,誓死要弹劾他祸乱祖制、蛊惑君心!他此刻指不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瑟瑟发抖,连露面的胆子都没有!”
说着,张守山抬手,便要去探一探陈茜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染了风寒、昏了神志,才会这般反常。
陈茜心头一紧,浑身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迅速压下心神,抬手轻轻按住手中的老桐琵琶,动作轻柔却沉稳,将琴弦稳稳压止,杜绝了半点异响。
随即陈茜缓缓将琵琶平放在桌面,指尖微颤,却强装镇定,身姿笔直地缓缓站起身来。
褪去了方才的娇软缱绻,此刻的眉眼清冷,身姿端立,刻意板起面孔,试图压住少年的胡言乱语,稳住当下岌岌可危的局面。
床榻内侧的张锐轩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暗自失笑。
好一个瑟瑟发抖?堂堂朝堂砥柱,刚在金安殿舌战群儒、定下海疆国策,转头就被自家挂名侄儿认定躲在角落发抖,这小子的怨念,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深。
张锐轩依旧敛着气息,一动不动,隐在幔帐深处,默默看着外头的一幕,静待陈茜解围。
陈茜双手抵住张守山的肩头说道:“你这孩子,快去好好读书、习武,大丈夫当马上取功名,不要老是盯着家里的三瓜两枣的。”
将张守山推出房门外,锁舌 “咔哒” 一声落定,隔绝了院外少年的嘟囔声,陈茜才彻底松了劲,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手拍了拍砰砰直跳的胸口,脸颊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与绯红,刚一转身,便撞进了一双盛满戏谑笑意的眼眸里。
张锐轩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榻幔帐深处走了出来,一身常服松垮地搭在肩头,领口微敞,还带着未散的缱绻暖意。张锐轩缓步走到陈茜面前,不等陈茜回过神,便伸手轻轻托起了陈茜的下巴,摩挲着下颌线,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促狭的坏笑,缓缓开口:
“原来这些天,你背地里一直在骂我来着?孔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欺我。”
陈茜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像是被人戳破了最隐秘的心事,又羞又气,抬手狠狠拍开张锐轩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翻着嗔怒的水光:“谁让你当初那般对我!我骂你几句怎么了?”
陈茜越说越气,想起方才提心吊胆的窘迫,想起数月来的孤寂委屈,数月不闻不问的凉薄,鼻尖微微发酸,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方才差点就被守山撞破了,我在这里提心吊胆替你遮掩,你倒好,躲在床榻里看我的笑话!”
“我可没看笑话。” 张锐轩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重新将人揽进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只是在想,原来小娘子,背地里骂我的时候,这般牙尖嘴利。”
张锐轩轻轻刮了刮陈茜的脸颊,促狭道:“怎么人前骂我狗贼,人后就抱着我喊亲亲好姐夫?嗯?”
这话一出,陈茜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埋在张锐轩怀里不肯抬头,抬手狠狠捶了一下,闷声骂道:“你闭嘴!再提这事,我…… 我再也不理你了!”
张锐轩哈哈大笑,陈茜小心翼翼的说道:“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下子转不过那个弯来,再给他一点时间吧!我也会劝他的。”
张锐轩摇了摇头,陈茜将张锐轩牢牢的抓住急忙道:“不要,你要是杀了他,我以后下去了,怎么和姐姐交待。”
张锐轩闻言愣了一下,笑道:“我没有说要杀他,随他去吧!”不管怎么说,张守山也是张氏族人,被自己收养了,只要他不干出格的事,只是嘴上骂两句出出气,张锐轩还不至于灭了他。
夜幕时分,杨慎看到张锐轩久久没有露面,加上众人也饥肠辘辘的,就迈着胜利的步伐,离开寿宁公府,各自散去,张锐轩得到消息后,离开指挥使府,回到自己小窝陶然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