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林子渊拖着酒坛晃到观星台前，脚步虚浮却没真醉。青芒自石阶尽头骤然亮起，化作一柄剑直抵他眉心，寒气刺得他眼皮一跳。
“来得挺准。”清河的声音从剑后传来，虚影立在星盘中央，衣袍无风自动，“选吧，记忆，还是命。”
林子渊咧嘴一笑，手一扬，骨钥脱手飞出，在半空划了个弧线：“我赌你不敢收。”
骨钥未落地，张萌萌已从侧方掠出，剑光劈开地面三寸，符纸自裂缝中炸裂，地脉震动，青石翻卷。小白叼着一张黄符从她袖口窜出，爪子一甩，符纸贴上星盘正中——九幽祭文应声浮现，字字如血，浮在半空。
“鸿青真人早把逆转阵刻进你胎记里了。”张萌萌剑尖斜指地面，语气冷硬，“你还在这儿装醉？”
林子渊没答话，低头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纹路。那纹路随祭文浮现缓缓蠕动，像活物般自行延展，勾勒出完整阵图轮廓。他抬头冲清河笑：“师父当年埋得够深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清河虚影沉默片刻，剑锋微颤：“你若选记忆，阵法即刻激活，双魂归一，代价是肉身崩解七成。若选命，阵法沉寂，你仍是林子渊，但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
“选命多没意思。”林子渊搓了搓手指，骨节咔咔作响，“我这人吧，最讨厌被人安排。既然阵都刻身上了，不如我自己掀桌。”
话音未落，他猛地拍向自己胸口，胎记纹路骤然大亮，红光如潮水漫过观星台每一寸石砖。清河的剑被震退三尺，虚影晃动，声音却更沉：“你可知激活此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用再听你们打哑谜。”林子渊咧嘴，嘴角渗出血丝也不擦，“鸿青留阵不是让我苟活，是逼我选——要么当个糊涂虫混日子，要么把命押上，赌一把大的。”
小白突然窜到他肩头，爪子扒拉他耳朵：“别嚎了，阵纹快压不住了！”
张萌萌一步跨到他身侧，剑横在前：“我替你挡第一波反噬。”
“不用。”林子渊摆手，指尖点在胎记中心，“我自己扛。”
红光暴涨，观星台地面龟裂，星图碎成无数光点悬浮空中。清河虚影被光浪推至边缘，声音断续：“逆转阵……非为救你……是为引他现身……”
“谁？”林子渊咬牙撑住膝盖，额角青筋暴起。
“九幽殿主。”清河最后一字出口，虚影彻底消散。
祭文末尾四字此时才缓缓浮现——“九幽殿主亲启”。
林子渊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原来黑袍长老只是个跑腿的？”
张萌萌皱眉：“你还笑得出来？阵法反噬马上到顶峰。”
“笑总比哭强。”林子渊抹了把嘴角血，抬眼看向远处山脊，“鸿青这老狐狸，连自己徒弟都算计。不过嘛……”他忽然伸手拽住张萌萌手腕，“既然阵是我自己开的，规矩就得按我的来。”
小白跳到他头顶，尾巴卷住他发髻：“你又要干嘛？”
“不干嘛。”林子渊咧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符纸，“就是觉得，光挨打不还手，太亏了。”
符纸无火自燃，灰烬飘向祭文末尾。那四个字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一道黑烟直冲天际。
远处山巅，黑袍长老猛地抬头，手中玉简寸寸碎裂。
观星台上，林子渊晃了晃身子，一屁股坐倒在地：“完事了，扶我一把。”
张萌萌没动，剑尖仍指着前方：“你故意引他注意？”
“不然呢？”林子渊喘着气笑，“总不能等他找上门再哭爹喊娘吧？鸿青埋的局，我接着。但怎么玩，我说了算。”
小白叼来酒坛塞他手里：“喝口压压惊？”
林子渊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压什么惊，这才刚开始。”
张萌萌终于收剑，蹲下身看他：“下一步去哪？”
“睡觉。”林子渊闭眼往后一倒，“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小白趴在他胸口打呼噜。张萌萌盯着祭文残影看了会儿，突然开口：“九幽殿主……真是最终目标？”
林子渊眼皮都没抬：“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他是猎物，我是猎人——虽然猎人有点瘸。”
张萌萌嗤笑一声，拎起他后领往台阶下拖：“猎人？你连路都走不稳。”
“拖慢点！”林子渊被拽得龇牙咧嘴，“骨头要散架了！”
“活该。”张萌萌头也不回，“下次赌命前，记得先问队友意见。”
林子渊嘿嘿笑：“问了你肯定不让。”
“知道还干？”
“因为你不让的事，往往最刺激。”
张萌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下次再这么疯，我亲手把你绑去跳祈雨舞。”
“成交。”林子渊竖起三根手指，“不过得加条件——你得穿那件红裙子跳。”
张萌萌一剑鞘砸在他肚子上。
林子渊蜷成虾米，笑声却没停。小白蹦到他背上踩奶，嘴里还叼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
远处，黑烟凝成模糊人形，静静伫立山巅，俯视观星台方向。
林子渊眯眼望过去，低声嘟囔：“看什么看，账本还没给你寄呢。”
张萌萌拽着他继续往下走：“少废话，回去熬药。”
“熬药多没劲。”林子渊挣扎着掏储物袋，“我这儿有鸿青藏的醒酒丹，据说一颗顶三年修为——”
“那是毒丹。”张萌萌面无表情，“他专门用来整清河的。”
林子渊动作一顿：“……那还是熬药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观星台上，祭文残影缓缓沉入地底，唯余一道裂痕贯穿星图中央，形状恰似林子渊胎记上的第一道纹路。
山巅黑影无声消散。
客房窗内，烛火摇曳。张萌萌把林子渊扔上床榻，转身去煎药。林子渊瘫着不动，手指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半块玉佩，纹路与祭文末尾的“九幽”二字完全吻合。
他盯着房梁，轻声自语：“鸿青啊鸿青，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惊喜？”
门外，药罐咕嘟作响。小白蹲在窗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窗棂。
林子渊闭上眼，胎记仍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