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侯爵。”杜如晦说道,然后笑了一下,“老夫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读书,连个功名都没有。你倒好,已经是侯爵了。”
文安苦笑着说道:“杜相说笑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
杜如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运气。是你有本事。新盐法、贞观犁、马蹄铁、火药、牛痘,还有这次救老夫的法子,哪一样是运气能弄出来的?”
文安没有说话。他知道杜如晦说的是实话。可他不习惯被人这么夸,总觉得不自在。
“定之的好事,老夫一定去。”杜如晦说,“不过老夫身子还没好利索,去了也不能喝酒,到时候莫怪。”
文安连忙说:“杜相能来,就是给下官天大的面子。喝不喝酒,无妨。”
杜如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文安见状,便起身告辞了。
杜构送文安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文侯,大恩不言谢”。文安摇了摇头,说:“杜构兄不必如此。杜相是朝廷的栋梁,他好了,比什么都强。”
杜构点了点头,松开手,看着文安翻身上马,消失在坊街尽头。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文安从杜如晦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坊街上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之后又去了崔懋家,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将请柬送到,吃了晚饭,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府里,天已经全黑了。崔佳还在等他,桌上摆着饭菜,用笼屉温着。她看见文安进来,连忙迎上来,替他解下外袍。
“郎君,用饭吧。”
文安道:“不用,在岳丈那里用过了,你们吃吧。”说完,文安独自去了书房,他要好好想想今天的事情。
第二日午后,天气闷得像蒸笼。
长安城上空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一动不动,连风都懒得吹。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尉迟恭的书房里,冰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尉迟恭光着膀子,穿着一件犊鼻裤,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即便如此,汗水还是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把蒲扇的柄都浸湿了。
程咬金也差不多,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一边扇扇子一边骂:“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秦琼坐在椅子上,穿着薄衫,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没有扇扇子,只是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着。
牛进达坐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沉默。他穿着整齐,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
四人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碟瓜果,还有几碗冰镇酸梅汤。酸梅汤是冰镇的,碗外头凝着一层水珠,看着就解渴。
“人都到齐了,说吧。”尉迟恭放下蒲扇,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老赵,把查到的说出来。”
老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程咬金就打断了他。
“等等,老黑,先让老夫府上的人说。”程咬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胡,“老胡,你进来。”
老胡小步跑进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然后站在老赵旁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也开始说。
两家先后说完,书房里安静下来。
尉迟恭的脸色很难看,程咬金的脸色也不好看。秦琼端着凉茶,半天没喝一口。牛进达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竟真的是清河崔氏。”尉迟恭把“清河崔氏”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程咬金脸色阴沉,他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重重哼了一声:“老夫也没想到,他们这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啊。”
秦琼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止清河崔氏吧。”
尉迟恭和程咬金同时看向他。秦琼看了一眼老赵和老胡,两人会意,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了,秦琼才继续说:“敬德,你府上那个刘三,说是清河崔氏本家的人来找他。知节,你府上那个管事,也说是清河崔氏的人。老夫府上那个账房,同样说是清河崔氏。老牛,你那边呢?”
牛进达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一样。”
“那就对了。”秦琼说,“可老夫让人往深处查了查,发现一件事。来找这些下人的,虽然是清河崔氏的人,但背后牵线的,是博陵崔氏。”
尉迟恭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博陵崔氏?崔琰?”
程咬金也反应过来了:“怪不得!老夫就说嘛,清河崔氏跟文小子无冤无仇,又有老夫的关系在这,犯不着这么干。原来是崔琰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秦琼摆了摆手:“不止崔琰。老夫查到的线索里,还有一个人。”
“谁?”尉迟恭问。
秦琼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三个字:“高士廉。”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程咬金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尉迟恭眉头拧成一团,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牛进达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消失了。
“高士廉?”程咬金终于合上了嘴,“他跟文小子八竿子打不着,掺和进来做什么?”
秦琼摇了摇头:“老夫一时也没弄清楚。但线索指向他,应该没错。”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人。”
众人看向他。
“长孙顺德。”尉迟恭说,“老夫这边查到的线索里,有长孙顺德的影子。”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有去扶,只是瞪着尉迟恭:“长孙顺德?”
“正是此人。”尉迟恭的声音很沉。
程咬金慢慢坐回去,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在上面,半天没说话。
秦琼咳嗽了几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说:“敬德,知节,咱们把查到的线索都摆出来,一个一个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