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雨中走着,有的撑着伞,有的披着塑料布,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让雨淋着,低头走着。
这时她才发现,这个队伍竟然是有军队带领的。
因为中段边沿有几位穿着军装人士,他们站得笔直,和周围那些佝偻着背、低着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雨衣是深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徐小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打量。
有一个人腰间别着手枪,枪柄被雨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被雨水打湿的橡胶握把。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低头说着什么,雨水顺着对讲机的天线往下淌,他也不擦。
还有一个人站在一个岔路口,手臂伸直了指着前方的方向,一动不动。
想到有部队牵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虽然身体还是累,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方向和对错了。
但她很快发现,人群中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怕被人听到的私语,而是带着怨气的低声议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刚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人们在闲聊,走了几步之后,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第九天了……”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
“昨晚又有人倒下了……”
她束起耳朵,放慢了脚步,认真听了会儿。
前因后果渐渐清晰起来,原来这支队伍从出发到现在,除了每天晚上休息六个小时之外,一直处于急行军状态。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中间只给极短的喘息时间喝水、啃几口干粮,然后继续走。
已经连续行走了9天了,除去每天六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全在泥泞的山路上往前挪。
很多人已经吃不消了。
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挑破了又磨,磨破了又挑,现在整个脚底都是一层一层的血痂和嫩肉,踩在地上真的是扎心的疼。
有人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咬着牙硬撑。
有人发烧了,额头烫得吓人,但没有药,只能裹着湿透的衣服继续走,走几步就咳嗽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还有人在夜里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队伍里流传着这些消息,没有人去确认,也没有人敢去确认,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有人走着走着就歪倒在路边,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搀着走一段,又歪倒,再扶起来,再歪倒,最后那个人不见了。
人群中议论最多的,是希望能找个地方歇两天。
哪怕只有一天,甚至是半天,让他们坐下来。
把湿透的衣服拧干,把脚底的泡挑开包扎好,烧一锅热水,喘口气,睡一个完整的、不用在凌晨被哨声惊醒的觉。
“就在前面找个山头,窝两天,等雨小了再走不行吗?”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徐小言左前方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憋不住的焦躁。
“就是就是,再这么走下去,不用等什么灾难了,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走死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像是开玩笑,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有人叹了口气说“部队的人也是为大家好吧,赶紧走到安全的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安全的地方?谁知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连个能遮雨的地方都没找到,你跟我说安全?”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跑去同部队相关人员交涉。
徐小言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队伍右侧的一棵大树下,几个人围着一个穿着军用雨衣的人,正在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推举出来的代表,一位中年男人,衣服上全是泥,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个有点威信的人。
一位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还有一位瘸腿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穿雨衣的人。
中年男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大到隔着雨幕都能听清: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很多人撑不住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一歇?就歇两天,让大家缓一缓再走”。
他的语气是恳求的,但恳求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理直气壮的东西。
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雨水顺着孩子的脸上往下淌,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瘸腿老人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那几位军人听完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说道“停是不会停的,如果不想跟,可以自行找个山头窝着休息去”。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是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补充道“我们要对大部分人的生命负责”。
很简短,很冷酷,没有任何解释的空间,说完之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队伍的方向往前走了。
“对大部分人的生命负责?那少数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们走了九天了,老人孩子病了都没有药,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还要走,你跟我说对大部分人负责——”
他的话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又被距离拉开了,传出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尾音。
那几位军人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中。
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周围的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又渐渐响了起来。
徐小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那几句话里品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支队伍的负责人有目标,有优先级,有时间观念,考虑的是大部分群众的生存权。
而至于他们所提出的额外需求、病痛、疲惫之类,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中,这应该是一支规矩严明的迁徙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