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天道禁地,古老玉牒漫开层层血色流光。
那层血色并非杀伐的凶戾,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悲凉,如同无数纪元的血泪浸染了玉牒本体。原本模糊朦胧的执棋人影,轮廓在血光之中缓缓扭曲,虚实反复变幻,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俯瞰世间的淡漠模样。
玉牒之内,沉寂万古的旧忆被血色之力搅动,细碎的道音断断续续,顺着虚空的脉络,飘向破碎的战场。
苏御神魂深处,那枚自起源篆文剥落的同源字符依旧在微微发烫。
烙印在本源之上的印记不断震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牵绊,遥遥联结着九天之上的玉牒,也隐隐牵引向那处无人能够触及的时空夹缝。
他周身的双魂稳态岌岌可危。方才受域外寂灭一击重创,正道半边神体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本源光液顺着虚空缓缓飘洒。渊魔神魂在识海之中躁动不休,寂灭的意念不停冲撞本心,可那枚同源字符的力量,却在悄然制衡着渊魔的暴走,不让他彻底堕入灭世的深渊。
“同源印记……我与局外之缺,本就是一体的残片?”
苏御低声沉吟,心口阵阵发沉。
此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天地选中的补天变数,是万千先辈拼死守护的希望。可如今这印记昭示的真相,却颠覆了他全部的认知。倘若他本就和那未知的巨外残缺同源,那所谓的补天,究竟是救赎天地,还是在补全那一份残缺?
沉骨幽域之内,万千殉道残魂尽数躁动。
初代道主遗留的那一缕本源,在血色道音的震荡之下剧烈摇曳,无数破碎的往事残片接连浮现。那些被尘封的画面里,能看见远古纪元的战场,漫天道火焚尽星河,玉牒执棋者与局外古老存在对峙,两股滔天力量碰撞,撕裂了初始天地,留下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原来天地最初的残缺,并非自然形成,而是那场惊天对峙所遗留的创伤。
初代道主当年耗尽毕生修为窥探过往,只窥见冰山一角,便深知其中凶险。他以身殉道,布下层层后手,不是想要彻底消灭局外的存在,而是想要寻到一个两全之法,既修补天地裂痕,又不唤醒那一份恐怖的残缺。
凌苍留在苏御神魂中的那缕念想,此刻也泛起微光。虚影的眉眼间满是沉痛,仿佛也读懂了这层隐秘。
“原来我穷尽万古守碑,所守护的,不只是你的性命,更是在压制这同源的祸根。”
虚影的声音轻渺,消散在识海之中。
苏御心中翻涌万千感慨。凌苍数十年如一日守在孤碑之前,承受无尽孤寂,以自身神魂为锁,镇压渊魔劫数。从前他以为,凌苍只是惧怕渊魔毁灭世间,可如今才明白,凌苍的惶恐,一半来自渊魔,另一半,是惧怕苏御身上这份同源印记,终有一日会被唤醒,让局外之缺借由他的身躯现世。
这份宿命,从诞生之初,便牢牢缠缚住了他。
轰隆!
九天之上,伪天的攻势没有半分停歇。
金色岁流裹挟亿万岁月神纹,再度轰然压落。伪天已经彻底舍弃了推演算计,它能清晰感知到玉牒的异变,也察觉到苏御神魂之中那道同源印记正在苏醒。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趁一切尚未完全爆发,将这枚变数彻底抹杀,毁掉这一切隐患。
漫天神纹如同万千利剑,撕裂虚空,密密麻麻朝着苏御劈杀而来。
与此同时,域外黑暗之中,数尊古老存在再也按捺不住。
诸天壁垒之上的漆黑裂隙越扩越大,漆黑的寂灭洪流如同海啸一般冲击壁垒,壁垒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域外存在的意志肆无忌惮地蔓延,它们已经看清局势,玉牒执棋者已然动摇,苏御身上的同源印记正在显露,这是夺取补天本源最好的时机。
“放弃抵抗,交出你的本源,我等可保诸天残喘。”
低沉浑浊的意念隔着壁垒回荡在天地之间,充满蛊惑,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一上一下,天罚与域外邪祸,双重毁灭之力夹击而来。
苏御深吸一口气,双魂之力尽数催动。
左侧正道神魂迸发赤金鸿蒙,万千逆道之刃冲天而起,硬生生抵挡漫天岁月神纹,金光交织成巨大的盾墙,将汹涌的金色岁流阻拦在外;右侧渊魔神魂翻涌漆黑道浪,寂灭力量轰然向外炸开,与域外倾泻而来的邪力狠狠碰撞。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躯内外不断冲撞,每一次碰撞,都令他的神体遭受重创。血肉不断崩碎,又在起源篆文的滋养之下缓慢重生,反复循环,剧痛如同潮水一般冲刷神魂。
可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清楚,此刻退缩,便是任由伪天覆灭世间,任由域外夺取本源,那局外之缺也会借由同源印记趁虚而入,世间将会迎来真正的灭世浩劫。
可就在鏖战的间隙,神魂之中那枚同源字符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股来自时空夹缝的虚无力量,顺着印记悄然渗入他的识海。
那股力量没有杀伐,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呼唤,仿佛在呼唤属于它的那一部分本源归来。
苏御的识海猛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模糊的幻景。
混沌苍茫的初始天地,一道伟岸的身影伫立在虚空,可这道身影并非完整,身躯之上遍布巨大的裂痕,裂痕之中,溢出无穷无尽的虚无。那便是巨外古老存在,它本身,就是天地对峙之后破碎的残躯。
而苏御的本源,正是它碎裂之时,散落世间的其中一块残片。
这个真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御的心底。
他并非什么天降的救世变数,他本就是那局外残缺的一部分。
补天棋局,本质上,是要将散落世间的残片重新归拢,补全那破碎的存在。若是完成补天,天地裂痕固然可以修复,可那沉睡万古的残缺,也会随之重归完整。
“原来如此……所谓补天,竟是归拢残片。”
苏御心口一片冰凉。
万千先辈舍生赴死,以血肉神魂铺就道路,他们一心想要修补天地苦难,却不知,自己拼尽一切守护的结局,有可能是唤醒更大的灾祸。
九天天道禁地,玉牒的血色光芒愈发炽盛。
那道执棋人影的轮廓,已经快要完全褪去朦胧,隐约能窥见半张轮廓,可依旧看不真切。玉牒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之中混杂着悔恨、挣扎与无奈。
执棋者不再继续观望试探,它分出一部分力量,不再针对苏御,反而朝着域外的裂隙轰击而去。
一道煌煌天道神光自玉牒迸发,狠狠砸向不断扩张的虚空裂隙,阻拦域外古老存在的跨界脚步。
它明明执掌万古棋局,却也早已看清补天棋局背后的陷阱。它布下一切,本是想要借苏御修补天地,可又恐惧残片归位之后,那局外之缺彻底苏醒。所以它才会一边释放记忆碎片点拨苏御,一边又想要镇压他,它一直在两难之间苦苦挣扎。
域外古老存在被天道神光阻拦,顿时勃然大怒。
滔天寂灭力量疯狂反击,与天道神光在壁垒之外激烈碰撞,整片诸天壁垒摇摇欲坠,无数碎石碎片坠落向世间大地。
战场之上,伪天见玉牒倒戈,更是陷入疯狂。
它不再顾及自身本源损耗,燃烧剩余全部天道权柄,金色岁流暴涨数倍,化作一柄横贯九天的巨大神刃,朝着苏御当头斩落。
神刃所过之处,虚空层层崩碎。
苏御体内双魂剧烈震荡,同源印记的呼唤越来越强烈。渊魔神魂受此牵引,寂灭的力量疯狂暴涨,几乎要冲破平衡,吞噬正道本心。
“我不能被宿命裹挟。”
苏御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
纵然自己本就是残缺的残片,纵然补天之路暗藏滔天祸端,他也绝不甘心任由命运摆布。先辈的牺牲,不能沦为他人苏醒的垫脚石。
他将起源篆文全部催动,将正道、渊魔两股力量,还有那枚同源印记的力量,强行揉合在一起。
一道交织着金、黑两色的磅礴光柱自他身躯冲天而起,硬生生迎向伪天斩落的巨型神刃。
轰然巨响震彻诸天。
金黑光柱与金色神刃猛烈相撞,狂暴的力量余波横扫四方,破碎的虚空大片坍塌。苏御的神体遭受毁灭性冲击,浑身多处崩裂,本源不断流逝,可他依旧死死稳住双魂的平衡,没有被同源印记的呼唤吞噬本心。
就在力量碰撞的间隙,那枚同源字符忽然再度变化,一道极其微弱的讯息,悄然传入苏御识海。
讯息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苏御浑身僵住。
“残片归位,并非唯一结局,尚有……另一条路。”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时空夹缝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与此同时,域外的黑暗之中,一道更为古老、更加冰冷的意念,缓缓苏醒。这股意念,并非来自域外那些现存的古老存在,而是沉睡在域外本源最深处的存在。
九天天道禁地的玉牒,血色光芒骤然一滞,那道执棋人影,周身泛起前所未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