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也是副厅了。我推荐他有几个原因。
第一,我们都与他共事过,了解他的为人处世,隆海那些年他干的什么事,你俩心里都有数,不需要我多讲。
第二,他背景跟何露一样。
府城刘家,虽然不如何家显赫,但那层根底摆在那里,有些事办起来别人做不到,他能做到。
第三,我个人的判断,他的路会很长,现在去国家巡视组走一遭,对他今后的发展有好处。”
何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小笼包咽了,放下筷子,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刘标书记要是愿意,那肯定合适。
不过现在的隆海县可是副厅级建制,他这个县委书记很快就要正厅了。
你让人家放着正厅级县委书记不干,来当一个副厅级的巡视组组长?”
黄政靠在椅背上,伸手从茶几上烟盒里抽了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都是小事。
国家联合巡视组组长级别,当时定的时候就没有固定编制。
他上任,组织上会考虑升半级的。
再说,这个位置的分量不在职级上。
在国家层面运筹帷幄,跟在一县一市做父母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数。
刘标这个人性格沉稳、善于统筹,他会在巡视组里走得更远。”
陆小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也觉得行。刘书记去了,王雪斌、何飞羽这些老部下也服。
他是从隆海干出来的,我们是同一条战壕里爬过的人,他坐那个位置,底下的人不会有二话。”
“那就这么定了。”
黄政把没点燃的烟搁回烟灰缸边沿,站起身来:
“我等下上班打电话问问他自己的意见。他如果同意,这事就立刻启动。”
“行。”何露也跟着站起来,把吃了一半的小笼包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我等你的消息再找丁正业书记沟通。”
黄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下的早餐:
“你们慢慢吃,不急。我去上班了。”
他偏头看向夏林:“林子,你开车送她们去省城。路上开稳一点,时间不赶。”
“好的政哥。”夏林站起来。
黄政点了点头,迈步朝客厅门口走去。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何露跟了两步过来,倚在走廊的墙边看着他系鞋带。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
“老大,”何露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刘标那边如果有什么顾虑,你不方便直言,我去跟他谈。
有些话题我出面会好一点。”
黄政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先打电话,电话说不透再让你出马。”
他走到院子里时,晨风迎面扑来。
巫朗朗已经开着那辆深灰色的市委二号车停在了巷口路沿边,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打得齐整,看见黄政出来便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欠身:“老板早。”
黄政嗯了一声坐进车里,后座皮椅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触感。
巫朗朗绕回驾驶座,打火启动。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早晨逐渐稠密起来的车流。
“朗朗,”黄政偏头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费部长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老板。费部长说九点半之前到。”
黄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三条街道,在市政府大门口缓缓减速。
经过门卫岗亭时,站岗的保安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巫朗朗按下车窗回应了一下,然后车驶入院内。
夏林这边,等黄政的车尾灯在巷口消失之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客厅里招呼了一声:
“露姐,小洁姐,我们也出发吧?”
“嗯。”
何露从茶几上拿了一颗龙眼剥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先回老友饭馆拿行李。我的文件包还在五楼会议室。”
夏林拿起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好嘞。”
他走到院子里把黑色改装SUV的车门都打开了,冷风灌进车厢,把前一晚残留的热气迅速稀释干净。
陆小洁和何露一前一后走出来。
陆小洁的情绪已经平复了,眼眶虽然还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红,但嘴角那抹笑意已经重新浮了上来。
她在副驾车门旁边站定,偏头看了何露一眼:
“风真大,你什么时候也送条围巾给我?”
何露正要弯腰钻进后座,听到这话直起身来,目光在陆小洁脸上停了一瞬:
“你喜欢丁雯雯那款?”
“我不要,开玩笑的。”
陆小洁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我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连我都没有这待遇。”
何露也钻进了后座,把车门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靠在后排座椅上,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渐渐后退的街景。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她叫我一声姐,我照顾她点有什么不对。”
陆小洁从副驾那边偏过头来,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看着何露的侧脸。
她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转回去,系好安全带:“行,你说的都对。”
夏林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口,沿着梧桐街往老友饭馆的方向开去。
晨光从车窗右侧斜斜地照进来,在仪表台和座椅靠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路两边的早餐店蒸笼盖掀开时冒出的白色热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混着炸油条的香味和远处早高峰车流的低鸣。
何露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丁雯雯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围巾很暖。”
何露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晨光正从树梢的缝隙间一束一束地漏下来,在路面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棋盘。
车子转过一个弯,老友饭馆的红漆招牌已经在街角隐隐可见。
夏林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尾扬起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尘土。
(场景切换)
上午九点十分,市长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好。
办公桌上的文竹修剪得齐整,叶片边缘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因为巫朗朗每天早上都会给花盆浇水。
黄政把巫朗朗叫进来的时候,正低头翻看一份关于园区老旧厂房改造的报告。
他没有抬头,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几处数据上画了圈:
“朗朗,看看费部长忙不忙?让她提前过来。”
巫朗朗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桌边:“好的,老板。”
他拿起桌上那部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等了几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回过头来:
“费部长说马上过来。”
黄政头没抬,目光依然落在报告上那几行被红笔标注过的文字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纸质和墨迹之间那层微妙的触感。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了,搁在桌角。
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大红袍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
巫朗朗正要转身退出办公室,黄政又开口了:
“朗朗,养老院的事落实到哪一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在回顾工作进度时自然而然提出的问题。
巫朗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认真回答:
“老板,文件以市政府和市委统战部联名下发的,下面各区县反应很积极。
统战系统各级干部都在着手摸底辖区的养老机构情况。”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只是……有些护工反映工资太低。
也有些家属反映护理质量不稳定,护工的积极性不高。
我们初步走访下来,发现部分民办养老院的管理确实比较松散,公办的有编制兜底稍微好一些。
但同样存在护工老龄化、人手不足的问题。”
黄政靠回椅背,目光从巫朗朗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幅山水画的卷轴上。
那幅画是他在雾云上任时杜珑送的,画的是雾云远郊一处深潭秋景,笔法苍劲而意境旷远。
他看了几秒,目光重新收回来:
“现在的护工一般多少钱一个月?
养老院的领导们有没有什么措施提高护理质量?”
巫朗朗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着几行数字:
统战部采集了市里各养老院护工的平均工资,大部分在两千左右。
最高的那家是市干退休干部养老院,接近三千。
养老院的领导们都说会加强监督管理,定期培训,提高服务质量。”
“两千。”黄政的手指在办公桌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是用指节敲击出一个节奏。
“现在雾云市最低工资标准是一千二,两千块也不算低了。
我觉得问题不在工资上,还是管理层的问题。”
黄政把那支红蓝铅笔搁在桌面上的笔槽里,直了直身子:
“这样,再以市委市政府名义出一份文件,命各级统战人员不定时伪装突袭检查。
不打招呼、不搞陪同,穿了便装直接进门,该看的看该问的问。
然后把这项工作列入年度考核指标,统战系统年度评优标准里。
增加一条“民生关怀维度”。
把养老院日常管理质量作为重要权重。”
“是,老板。”巫朗朗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思虑过后的审慎:
“不过……老板,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