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段,市委大院那座灰白色的办公楼四层尽头,副书记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
陈沫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水利工程审批文件,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刚刚挂断了一个打给城管局局长郑海归的电话。
但那边的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朱。
小朱是他的秘书,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此刻正站在办公桌前一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小朱,”陈沫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着节奏的从容,“丁亮和秦政进去多久了?”
小朱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老板,快一小时了。丁主任和秦局长是十点四十左右进的老友饭馆,到现在还没出来。”
陈沫扬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只无人接听的手机屏幕上。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国家联合巡视组和省纪委的人九点多到的雾云,十点四十就召见了丁亮和秦政。
一个代表曾祥源,一个代表黄政,这是要把班子两边的情况一次性摸透。
至于郑海归那边没人接电话。
要么是他的手机被屏蔽了信号,要么是他人已经被叫走了。
他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久,而是朝小朱抬了抬下巴:
“你给郑海归发条短信,就说国家巡视组肯定要找他了解情况,叫他好好配合。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小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两笔,抬起头来:“老板,您的意思是……?”
“他懂的。”
陈沫扬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用多问”的笃定。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中午你和小唐自由活动,不用跟着我了。”
小朱微微一怔。他跟在陈沫扬身边三年多了,知道“小唐”指的是陈沫扬的司机唐超。
老板在午饭时间让秘书和司机都自由活动,这太反常了,连以前去省城开会都从未有过。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的,老板。”
陈沫扬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桶红烧牛肉面,往桌面上一搁,语气已经换成了那种“我在加班”的松弛调子:
“我中午就在办公室吃点泡面凑合算了。哎……这段时间各县水利建设一大堆事,我得加班审批,走不开。”
小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头应道:“是,老板,我懂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节奏平稳,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陈沫扬坐在办公椅里没有动。
他把泡面桶放在桌角,没有去拆包装,而是重新拿起手机,点开qq,翻到郑海归的对话框。
郑海归还是没有回复。
他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像是在心里重新排列着什么棋盘上的顺序。
他知道郑海归这个人虽然莽撞,但在大事上从不糊涂。
巡视组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郑海归那边不出意外,自己这边就能稳住。
但那个有容乃大的网友……他总觉得不踏实,那语气不像是个随便起哄的路人。
难道海霞偷拍的事露陷了?
风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他面前那份水利文件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陈沫扬伸手把文件按住,目光落在页边那行“雾云市沿江堤防加固工程招标方案”的标题上,心里却在转着别的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给市教育局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后接通了,那头传来教育局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声音。
陈沫扬语气平常:“我找郑海霞副局长。”
“郑局长中午有接待,暂时不在办公室。”对方客气地回应,“陈书记,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不用了。”
陈沫扬挂了电话,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
郑海霞中午有接待?她昨晚明明说今天中午没什么安排的。
不过他没有继续深想,只是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拆开那桶泡面,撕开料包倒了进去。
热水从饮水机里哗啦啦地冲进面桶,一股浓浓的调料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场景切换)
相同的午间时段,市教育局办公大楼三层的那间副局长办公室里,空气却比陈沫扬那边焦灼得多。
郑海霞靠在办公椅上,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穿得严丝合缝,领口的丝巾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窗外的阳光从半拉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她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痕。
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市一中报上来的高级职称评选名单。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教育系统内线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钟主任,为什么你们学校报上来的职称评选名单全是女老师?男老师都不够资格吗?那个邓功海老师是什么原因没报?”
电话那头的市一中办公室主任钟老师心里“咯噔”了一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他站在办公室里,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局长怎么那么清楚这名单上的细节?这邓功海老师确实有资格参评,但问题是……
他哪里知道,就在半个小时前,邓功海才从郑海霞的办公室里出来,走的时候悄悄地在茶几底下放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十枚品相极好的大耳朵袁大头。
钟老师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郑局长,这名单是丘校长亲自过目后提供的,我们办公室只是转交。
我也觉得邓老师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但丘校长说……”
“你不用管他!”
郑海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
“我命令你,下午把邓功海的职称评审表送到我办公室来。
现在就准备,下午一上班就送过来。”
“是,郑局长。”钟老师挂上电话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才转身去翻柜子里的表格。
郑海霞“啪”地一声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上清一色的女教师姓名,后槽牙咬得发酸:
丘志远,你这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才刚去一中,你就开始动歪心思,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可吐槽归吐槽,她终究没有拿起电话去责问丘志远。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还不能跟他撕破脸的时候。
这个人背景大强了。昨天上午在他办公室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桌面的冰凉触感、窗帘被拉严时的闷响、他那张带着笑又毫不留情地动作的脸。
她把那幅画面用力压下去,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凉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正午时分川流不息的人潮。
秋阳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但郑海霞此刻的思绪却像一团搅浑了的水,什么都看不清。
她知道国家联合巡视组已经住进老友饭馆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列入了双规名单。
(场景切换)
市一中校园在午间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不久,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学楼,朝食堂的方向走去,笑声和说话声在梧桐树荫下弥散开来,又被秋风吹得零零碎碎地飘远了。
刘小小是十一点四十分才下课的。
她抱着一摞学生的作文本从高三(1)班的教室里走出来,穿过走廊拐进语文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老师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其他老师都已经去食堂了。
钱老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刘小小,立刻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搁,压低了声音:
小小,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刘小小把作文本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早上泡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钱老师:什么事?
钱老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我刚听办公室的人透露,这一批高级职称的推荐名单里,还是没有你。
你说这过不过分?你教学成绩摆在哪儿,论文也是实打实发了的,凭什么年年卡你?你要不要去找丘校长问问?”
刘小小笑了一下,伸手把耳边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有就没有吧。有些人自作孽不可活,折腾不了多久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摞作文本上:“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批人里都有谁?”
钱老师翻了翻手机,把一张翻拍的名单照片递到她面前:
“你看,清一色的女老师。那个英语组的林清,来学校才两年,凭什么就能上?
还有数学组的方小燕,昨晚被丘校长单独叫去办公室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啧啧……”
刘小小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把手机还给钱老师。
她的嘴角浮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像是心里已经存了什么底牌,只是暂时还不到翻出来的时候。
她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收拾自己的包:
“钱姐,好戏在后头呢。等着吧。”
钱老师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什么意思?小小,这段时间你好奇怪。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被刷下来总要争几句,现在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了?”
刘小小已经背上帆布包走到门口了。
她回过头来看了钱老师一眼,脸上带着一个神秘的笑容,连眼角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佛曰不可言……行了,我得去接孩子了。下午见,钱姐。”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节奏平稳而从容,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钱老师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总觉得哪里变了。
钱老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这……她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窗外的梧桐树的叶片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而远处食堂方向隐约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混着广播里放的轻音乐,在午间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风还是那个风,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水底下的暗流已经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