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大院一号房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吊灯。
秦政刚下班回来,夹克外套还没脱,就被妻子刘小小堵在了玄关处。
刘小小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这会儿根本不想喝茶。
她靠在鞋柜边上,双腿交叠站着,手里那只茶杯被她无意识地转着圈,目光直直地看着秦政:
“老公,你坐下,我跟你说个正事。”
秦政把夹克脱下来挂到衣帽架上,换了一双拖鞋:
“什么事这么严肃?又是你们学校评职称的事?”
刘小小摇了摇头,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常那个温和内敛的语文老师:
“不是评职称。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我越想越生气。
我们学校新来的那个校长,叫丘志远,你知道吧?省里丘副省长的儿子。
今天下午四点的全体教师见面会之前,教导主任来通知我说丘校长找我谈话,我当时正要上课就没去。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后来听说了一个事……”
她把下午钱老师转述的小肖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听到的那些细节,原原本本地跟秦政说了一遍。
包括教导主任反锁的门、拉上的窗帘、办公室里传出的暧昧动静、以及郑海霞走出办公室时脸色发白、步履踉跄的样子。
她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子气愤也一并咽下去:
“老公,这个事真不是我多事,我是以一个人民教师的身份向你郑重汇报的。
一个教育局常务副局长,一个刚上任的新校长,在校长办公室里做出这种厚颜无耻、道德败坏的事,我忍无可忍。
而且那个姓丘的混蛋,他调我的档案来看,见我的社会关系一栏填的是空白,就以为我无权无势好欺负!
教导主任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你也该看看,我教书十二年了,从来没人敢这么对我颐指气使。
总之——我受不了了。你要是不管,我明天就去找你老大反映,你看看他管不管。”
秦政听到“丘志远”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着听刘小小讲完。
等她的气息平复了些,他才开口,语气沉稳里带着一丝安抚:
“管是肯定要管的。但我是公安局长,你们教育系统的事不归我直接管,除非发生了违法行为。
这个情况你先别急,我会关注,找机会向老大汇报。
如果有证据表明存在权色交易或者职务犯罪,那就不是教育系统内部处理的范围了,纪委和检察系统会介入。”
刘小小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要抓紧时间,别过两天又忘了。”
秦政正想开口安抚一句,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滴”了一声。
他掏出来划开屏幕,是周爽发来的加密密信,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局长,大喜。刚刚秘密抓捕杨甜甜,她慌乱中误以为发帖的事暴露了,亲口承认是郑海归逼迫她用新账号发布了两条诬陷帖。
录音已固定。现正带她前往目的地秘密关押,进行进一步问询。”
秦政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太好了!”
可他这一掌落下去的方向偏了半寸,不偏不倚拍在了刘小小的左大腿上。
力道不小,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刘小小“哎呦”一声弯下腰,双手捂住大腿被拍中的位置,龇着牙吸了一口凉气:
“老公!你……你拍错人了!疼死我了……”
秦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帮她揉:
“误会误会!大激动了!那个诬陷老大的帖子有眉目了,我手下刚发来消息,发帖的人抓住了!”
他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刘小小揉着大腿坐直了身子,看了他一眼,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秦政的规矩,只要谈起案子,她从来不插嘴、不多问。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给秦政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续了热水,然后退回到沙发另一头坐着,目光安静地落在丈夫身上。
秦政拿起手机拨通了黄政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黄政平稳的声音:
“老秦,有事?”
背景音里隐约有锅铲翻炒的声响和几个人说笑的动静。
秦政清了清嗓子,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
“老大,郑海归与他情人发帖的证据有了。
周爽已经秘密逮捕了杨甜甜,杨甜甜承认是郑海归逼迫她用新账号发布了两条诬陷帖,录音证据已经固定了。
我在想……要不要今晚就把郑海归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黄政的声音再次传来,平稳里带着一丝斟酌的意味:
“这事容我想想。明天何露她们就到了,我的目标是那条大鱼……”
他顿了一下:“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吃饭没?”
秦政愣了一下:“没有。孩子们今晚去外婆家了,刘小小回来一顿数落,饭也没正经煮,我正准备去外面对付一顿。”
黄政在那头笑了一声:“嫂子那么温柔还会数落你?我不信。”
秦政无奈地看了刘小小一眼,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说:
“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她还说想亲自找你反映教育系统的事呢。”
“是吗?”黄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奇,“是关于什么事?”
“教育系统那摊子事,”秦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一言难尽”的意味,“电话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见面再聊吧。”
黄政想了想,语气很快恢复了平常那种笃定的节奏:
“这样,你和嫂子现在出发来铁子这里吧。
我们还没上桌呢,等下周爽也会来,正好碰碰头。”
秦政眼睛亮了一下:“行,我们马上到。对了……今天是铁子生日吗?”
“不是,”黄政在那头笑着应了一句,“你人过来就行,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就是聚聚聊聊天吃个晚饭。”
“好嘞,先挂了。”秦政挂了电话,站起身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朝刘小小偏了偏头,“走,换身衣服,老大叫咱们去铁子家吃饭。”
刘小小一愣:“现在?”
“就现在。”秦政已经走到衣帽架前面把刚挂上去的夹克又取了下来,“边走边跟你聊,你那教育系统的事我晚上找机会跟老大透个风。”
(场景切换)
晚上七点十分,光明区委家属院五号院院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葱姜蒜爆香的气味,混着花雕酒焖肉的甜香和青椒的辛烈。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水汽从窗缝里袅袅升腾,在暮色里像一匹被风扯薄的绸缎。
夏铁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灶上的铁锅里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皮已经在高温和酱汁的浸润下变得油亮而颤巍巍,用锅铲一碰就微微晃动。
他从旁边的案板上抓起一把葱花撒进锅里,用锅铲翻了翻,然后盖上锅盖把火调小,转身走到窗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政哥!你们到多久了?”
院子里传来黄政的声音,带着笑意的:
“刚到!你这铁公鸡今天算是大出血了,远远就闻到肉香了。”
夏铁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黄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正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夏林和巫朗朗,三个人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
夏铁咧嘴一笑,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哎呦喂,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让我多不好意思!”
夏林举了举手里抱着的一箱白酒:“这箱酒是珑姐姐存在二号院的茅台。”
夏铁眼睛一亮:“嗬!这可是好东西!”
巫朗朗在夏林身后探出个脑袋:“铁子哥,你别光顾着看酒,你菜备齐了没有?”
夏铁一挺胸膛:“早备齐了!今天你们只管放开了吃,我厨艺你们还不放心?不过——”
他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陈乐和见兵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
小连和小田到了家属院门口了,但不肯进来。
我让丹丹装了保温桶送出去给他们了。”
黄政点了点头:“嗯,他们是现役影卫,有纪律,不随便露脸。
你让丹丹多给他们盛点肉,这两小子跟我出任务的时候饭量大得很。”
夏铁应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陈艺丹正好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整个人利落而温婉。
她朝黄政笑着点了点头:“老丈来了!快进屋坐,琳姐她们已经到了,在里面喝茶呢。”
黄政走进客厅,迎面就看见李琳和赖纹纹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何芸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陈艺丹剥蒜。
李琳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短发利落,见黄政进来就扬了扬手:
“市长老弟,你动作够慢的。我们都来了快半个钟头了。”
王有财坐在李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碧螺春,见了黄政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笑呵呵地说:
“市长老弟,今天铁子下厨我可是难得一遇,我这做姐夫的一共也没吃过几回。”
黄政笑着在王有财旁边坐下来:“财哥,你这话说的,铁子跟你住在一个院里,你天天上门蹭饭他都管不了你吧?”
“那可不一样。”
王有财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圆融的笑意:
“他下厨那是看人的。平时在家丹丹做饭,他做大厨那是要请贵客的阵仗。
今天我算是沾了市长老弟的光了。”
李琳“啧”了一声,伸手在丈夫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铁子是你小舅子,平时没少帮你做菜,你少在外人面前埋汰他。”
众人笑了一阵。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茶香袅袅,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一切都松弛而熨帖。
夏林和巫朗朗把拎来的酒放在餐厅的柜台上,又去厨房帮夏铁端菜摆碗筷。
何芸也从剥蒜的小凳子上站起来,帮着陈艺丹把凉菜拼盘端上桌。
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朝厨房喊道:“对了,铁子!加两副碗筷!秦政两口子也来!”
厨房里传来夏铁剁蒜的笃笃声和他的回答,带着爽朗的笑:
“好嘞!这怪不好意思的,我都忘了叫他了!”
黄政:“没事,他会理解!”
晚风穿过院墙上的三角梅枝叶,把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和客厅里传来的说笑声一同卷进夜色里。
雾云市这个平常的秋夜,因为一场有人心照不宣的聚餐和几张无声开始收拢的法网,变得比往常深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