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红河的上午,阳光透过省委办公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出一方斜斜的光格。
刘志锋送走纪委老陈后,刚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茶杯还没端起来,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
秘书推门进来,侧身让了让:“刘书记,丘副省长来了,说有几件省城老城区改造的事情要汇报。”
刘志锋把杯盖拧上,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请他进来。”
常委副省长丘林穿着一件深灰色短夹克,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步伐平稳地走进办公室。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国字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体形象斯文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进门后他先朝刘志锋微微欠了欠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却没有急着翻开。
“志锋书记,老城区那一片的拆迁安置方案,建设厅那边报上来一个新的调整意见,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刘志锋面前,又简单说了几处关键数据。
刘志锋低头看了一遍那张表格,又抬头看了看丘林,点了点头:
“这个调整方向我同意。拆迁户的安置比例不能降,你要盯紧建设厅那边按这个执行。”
丘林收起表格,却并没有立刻站起来告辞的意思。
他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盆文竹上,停了大约两秒,才用一种随口提起般的语气开口:
“对了,刘书记,我这两天在网上看到一条关于雾云市黄政同志的热搜,闹得还挺沸沸扬扬的。
说起来,雾云时代工业园的项目正在关键期,黄市长那边要是一直被这种舆论牵扯精力,会不会对园区的建设进度有影响?”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像是在告状,也不像是在煽风点火,更像是站在全省发展大局的角度表达一种“谨慎的关心”。
刘志锋靠回椅背,目光从丘林脸上缓缓扫过去,神色却没有立刻变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与木面相碰的声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丘林省长,你的顾虑我理解。不过……”
他微微顿了顿:
“纪委老陈刚刚从我这里出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国家联合巡视组那边了。
另外早上祥源书记也来了电话,说黄政同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去关注那条热搜。
他该签的文件照签,该见的干部照见,该开的会照开,倒是把节奏稳得很。”
刘志锋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平静地看着丘林,那种平静里既没有锋芒也没有试探,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丘林听完,脸上浮起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可能是我多心了。雾云时代工业园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我也是一时心急。”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朝刘志锋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刘书记了,我先告辞。”
刘志锋也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与他握了一下手:
“嗯,你那边盯紧老城区就行。雾云的事,让祥源和黄政自己去办。”
丘林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楼梯拐角时才稍稍放慢了步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沉吟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稳步走下了楼梯。
而在他身后那间办公室里,刘志锋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正被秋风拂动的绿萝上。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对秘书说了一句:
“原计划下午跟祥源书记的通话,往前调一调。”
(场景切换)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市委家属院三号院二楼的卧室里窗帘还拉着大半。
郑海霞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腰腹间传来一阵一阵酸胀感,让她翻身的动作都变得格外缓慢。
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
保姆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响动。
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枝叶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车喇叭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原本应该是最平常的午间背景音,可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大门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门锁咔嗒一声弹开,接着是陈沫扬换鞋的动静和随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的闷响。
郑海霞听见脚步声上了楼梯,穿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陈沫扬探进半个身子,看见郑海霞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还躺着?午饭也没吃?哪里不舒服?”
郑海霞微微侧过身子,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声音有些发干:
“没事,就是有点累,没什么胃口。你先去吃吧,我躺一会儿就好。”
陈沫扬却没有转身下楼,而是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嘴唇:
“脸色是不太好。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郑海霞把头偏开,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略略急促了些:
“不用不用,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转回陈沫扬脸上:
“小丘校长刚刚来电,丘副省长说国家联合巡视组和省纪委的人明天就到雾云了,好像是冲着那条热搜来的。”
陈沫扬一听,眉头先是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握了握拳,在膝盖上轻轻砸了一记,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真的?太好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常委会上,黄政借那个‘临时城管涉黑’的议题逼着我点头同意了一项调查方案。
他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小归那点事。现在好了……
巡视组和省纪委一起来,来得好,来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郑海霞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我上午会上表态答应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他黄政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怕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步棋走到一半风向就要变了。
巡视组一来,他首先就得应付上面的问询。
到时候他身上那摊浑水还没洗清,哪有精力再来追究什么城管局的事?”
郑海霞听了丈夫的话,却没有立刻接茬。
她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捻着。
她看着天花板某处,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可是老陈,我刚才一直在看那条帖子下面的评论。
一上午又涨了好几万条,我翻了翻,风向都还是向着黄政的居多。
你说巡视组来了,看了这些评论,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这边有人在故意生事?
影响巡视组的判断?”
陈沫扬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那道金色的光线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郑海霞:“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你想怎么办?”
郑海霞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在心里反复想过好几遍的念头慢慢说出口来:
“老陈,我是这样想的,既然都已经出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必须得乘胜追击。
你想想他小姨子跟他住在一个院里那么久,黄政他老婆在府城待产生孩子,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身边长期住着年轻漂亮的小姨子,换谁谁信他能守得住?
就算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只要舆论把‘小姨子’这三个字往他身上一贴,他黄政就洗不清了。
老百姓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戏。”
她说完这些话,抬起眼看了陈沫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冒险的焦灼。
陈沫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床沿上坐着,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前面,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开口:
“主意倒是不错。但你不能亲自去操作。让你弟去办。
他那边有现成的账号,也熟悉流程。
你只要负责给他提供一点信息,其他的他来做。”
郑海霞点了点头:“嗯,我等下就联系小归。你放心,我会小心。”
陈沫扬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你歇着吧。我下楼吃饭。
你也别躺太久,适当起来走动走动,晚上叫保姆炖鸡汤,你喝多一点。”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郑海霞一眼:
“切记,你下午只给海归打个电话就行,千万不能亲自去找他。
这两天你们尽量不要见面,明白吗?”
郑海霞“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听着陈沫扬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直到一楼传来碗筷摆上桌面的声响,她才重新睁开眼。
她侧过身,把自己从平躺换成侧卧的姿势,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腰腹间骤然传来一阵又酸又胀的抽痛。
她咬着下唇把闷哼声咽回去,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只手隔着被子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枕头的边角,指节泛白,等那一阵最剧烈的绞痛慢慢缓下去,她才松开牙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里那道迟迟不肯离去的日光,脑子里反复转着丘志远那张脸。
那些曾经在宾馆的画面。
以及今天上午校长办公室里那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今天上午她把那几只用独立包装袋封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弟弟买一道护身符,替丈夫换一张政治上的牌,替他们郑家这座摇摇欲坠的小楼再撑一根柱子。
郑海霞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滚的念头用力压进胸腔最深处,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再往前走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