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书记卞锋放下手里的钢笔,清了清嗓子,面色严肃:
“曾书记、黄市长,我先说一个事。
纪委信访办最近收到大批匿名举报信。
举报内容大致是在时代工业园区首期周边卖早餐、卖农产品零食的市民,遭到市城管局执法大队的粗暴执法,还发生了肢体冲突。”
他顿了顿:“举报信我看了,不是一两个人在反映,而是几十封,内容大同小异,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说明问题已经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不是个案。”
曾祥源的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陈沫扬。
陈沫扬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这个事我也听城管局郑局长提过。
他的意思是需要扩充城管队伍,园区太大了,原来的辖区范围根本覆盖不过来,人手不够,执法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
郑局长跟我说,他们也是没办法,园区建设进度快,周边的小摊小贩一窝蜂涌过来,光靠劝导根本没用,只能强行清理。”
黄政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曾祥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那关于城管问题,就下午上常委会讨论。
黄市长,城管局属于市政府直管,你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个问题应该由市政府拿出意见。
黄政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陈沫扬,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书记,城管局的分管领导是何平安市长。
以后郑局长再找你,你帮忙转告他一下,让他按程序办事,该找谁找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味道——你陈沫扬不是城管局的分管领导,郑局长找你你就不该接,接了就是越位,就是不懂规矩。
陈沫扬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黄市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黄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曾祥源和其他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曾书记,各位,关于城管这事,我先表个态。”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疾不徐地说:
“第一,雾云时代工业园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虽然目前园区的组织架构还不健全,但正常运行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园区背后还有光明区委,光明区委完全有能力管好园区周边的事务。
所以,我建议这事由李琳书记和陈艺丹书记暂时管控起来,市城管局不要介入园区的运行。
不是说城管局不能管,而是现在园区刚刚起步,百废待兴,需要用更灵活、更人性化的方式去管理,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执法。”
李琳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黄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对于城管局的工作性质,我现在提前表个态——城管不是管,是服务。
我们的城市管理,不是为了管住老百姓,而是为了服务好老百姓。
小摊小贩摆个摊,卖个早餐,那是生计,是老百姓的饭碗。
你城管一棍子打死,人家一家老小吃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等时代工业园区告一段落了,我会对城管系统进行一次专项治理。
该整顿的整顿,该处理的处理,绝不能让城管队伍成为‘暴力执法’的代名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在座的人都在消化黄政这番话的分量——这不是在讨论一个具体的事件,而是在给整个城管系统定调子。
曾祥源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也没有附和,只是说了一句:
“黄市长的意见,大家记下来,下午常委会再议。”
黄政见曾祥源没有反对,也不再多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
“刚刚曾书记表扬了上周时代工业园区的进展,我再补充一句——本周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都是时代工业园区。
其他工作可以缓一缓,园区建设不能缓,招商引资不能停。”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港岛丁氏电子集团的丁雯雯总裁率团队到达,我会亲自带队去红河机场迎接。
李琳书记,通知相关人员准备好,下午四点的飞机,我们一点出发,路上要两个多小时,不能耽误。”
李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市长。我马上通知专项工作组的人,车辆和路线都安排好了。
迎接横幅也做好了,到时候在机场贵宾厅简单搞个欢迎仪式。”
黄政“嗯”了一声,又看向肖夜:
“肖夜书记,去年缉毒大行动中查封的星时尚那十几家娱乐场所,现在是什么状态?法院那边几时可以拍卖?”
肖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下,抬头回答:
“黄市长,星时尚那批场所的产权已经全部理清,法院那边的程序也走得差不多了,按计划是下个月中旬公开拍卖。
目前有几家企业已经在咨询了,意向还不错。”
黄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
“下午要来的港商中,有一位是大型连锁大商场的少东家。
她叫林舒,丁总的朋友,这次跟过来考察,计划在雾云开一个大型自选商场,需要一块位置好、面积大的场地。
我觉得星时尚那个位置就很不错——地处市中心,交通便利,周边人口密集,正好适合开商场。”
肖夜眼前一亮:“黄市长说得对,星时尚那栋楼的结构很适合改造成商场。
而且原来就是娱乐场所,消防、水电这些基础设施都是现成的,改造成本不会太高。”
黄政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但不容商量:
“下个月拍卖,那行。
但在拍卖之前,你先把星时尚借给丁氏集团使用。
她们这次带来了一些精密设备,需要地方存放和调试。
星时尚那栋楼够大,有现成的场地,安保方面叫秦政局长协助好。”
肖夜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明白,黄市长。我会后就让人去对接,先把场地清理出来,把卫生搞好,保证不影响丁总使用。”
黄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曾祥源,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
“曾书记,下午的常委会,你看是不是推迟到明天?
今天下午我要去接机,李琳书记和冯琳部长都要陪同,人凑不齐。”
曾祥源摆了摆手,爽快地说:
“工作为重,好好招待港资代表。
常委会推迟到明天上午,不差这一天。散会吧,大家各忙各的。”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文件,陆续走出会议室。
李琳走到黄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关于下午接机的事,黄政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李琳便快步离开了。
陈沫扬从黄政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黄市长,城管那个事,我确实考虑不周,下次注意。”
黄政看了他一眼,表情缓和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
“沫扬书记,不是说你不能管,而是要有边界感。
你是专职副书记,管的是党建和人事,政府的行政事务该由分管副市长去管。
你插一手,郑局长那边也难做,何市长那边也不舒服。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沫扬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黄市长说得对,我记住了。”
黄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均景切换)
同一时间,府城大学。
外国语言文学系的办公楼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俄语教研室在四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杜珑的俄语老师——李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老师。
他在府城大学教书已经十几年了,俄语讲得比很多华夏人说的普通话都标准,待人温和有礼,学生都很喜欢他。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学生,而是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锐利,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一看就是纪律部队出身。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干练的气质藏不住。
“李教授,我们是国家安全机关的。”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教授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慢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来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慌张,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缓缓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好,我配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能让我给学生发个信息吗?今天的课……”
“不用了,会有人通知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
李教授没有再说什么,跟在来人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老师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但没有人敢多问,大家只是默默让开路,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警灯,没有任何标志。
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府城大学的校门,汇入了车流中。
消息传到杜珑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准备登机。
电话是齐震雄打来的,声音很简洁:“二小姐,人带走了。”
杜珑怔了一会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老师,别怪我。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齐震雄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杜珑放下手机,睁开眼睛。
杜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滑,翻到通讯录里“李教授”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均景切换)
中午十二点半,黄政回到二号院,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夏林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也换了一身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年轻帅气。
“政哥,车准备好了。李琳书记那边也安排好了,专项工作组的人十二点五十在市委大院集合,一点准时出发。”
夏林递过一个文件夹:“这是丁氏集团那边发来的详细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十二个人,小型精密设备六台,还有一些检测仪器,行李也不少。
我让机关事务管理局派了一辆考斯特和一辆厢式货车,应该够用了。”
黄政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行,走吧。”
两人上了车,夏林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二号院,拐上主路,朝市委大院开去。
黄政坐在后座,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着丁雯雯发来的人员名单。
除了丁雯雯自己,还有四个技术人员、三个市场人员、两个行政人员,以及一个叫林舒的女人,备注写着“港岛林氏集团副总裁,随团考察”。
黄政在“林舒”二个字上多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市委大院门口停下,李琳和冯琳、陈艺丹、赖纹纹已经到了,还有专项工作组的另外几个人。
大家上了考斯特,夏林开着黑色SUV车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朝红河机场驶去。
高速路上,黄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杜珑发来的信息:“李教授被带走了。”
黄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知道了。别多想。”
杜珑很快回复:“没事,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黄政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车窗外。
高速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葱绿,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在蓝天中划出一道白线。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